“所以你带我出来是怕我……”陈蝉眸光逐渐黯然,他低头下,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青草,恍然间发现,这个严冬已经过去,又蓦然抬头:“成羽,我们把燕国打下来吧,把两国人民变成一国人民,我们去解放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吃人的战争!”
“阿蝉你……”
陈蝉眼中含泪,痛苦地说:“我阻止不了现在,但我可以改变未来。”
第257章
“未来?”
元朔卧在胡床上, 宇文秀正跪在帘外汇报战况:“……未来三个月,莫侯将军必定能重新拿回江淮,只是……”
关于粮草的讨要他还没来得及说, 济南失利的战报便送至御前, 元朔发怒,抓起手边之物掷了出去:“这就是你说的未来?”
仇道微的手被他骤然举起的大臂撞了一下,不敢再贸然施针, 怕误伤了皮肉,赶紧缩了回来。
茶盏连带着热茶汤砸在宇文秀身上, 浸湿前襟和地毯。
如他名字一般, 那是个温雅文秀的男人,穿着一身雅正的官服, 头上戴着帻巾, 从仇道微的角度能看到白皙的皮肤, 高挺的鼻梁和如浓羽的睫毛轻颤。
这时, 一位消瘦如枯藤的老者步出,他蓄着山羊须, 两眉半黑半白, 像志怪里的人参精转世,张口如人说书:“陛下——息怒——”
此人正是溧阳王元仪,按辈分, 元朔该称呼一声叔公。
元仪乃坚定的太子|党,当年与太原王相争,一直站在元朔这边, 加上年事高辈分高,为人相对公正严明,在宗室乃至朝堂上, 说话都相当有分量。
他本来是中立派,但乌弦从前因为一点小事开罪过他,宇文秀清楚这事,当下见他出列,忍不住皱起眉头。
元仪有个宝贝孙子,公认的纨绔,在兵曹里讨了个闲官肥差,偏巧就是管理兵需的,乌弦以前驻守邺城,和南边作战时,常跑马突袭,押运兵备粮草的那批人手脚慢,供应往往跟不上。
多年前将军坡大战,莫侯乌弦本来可以生擒崔俨,但被他以烟花脱身,追击时又因为军需迟来,最后不得不休战。莫侯乌弦是个直肠子,看不上这等不成器的混子,于是一怒之下参奏了一本。
这些年元仪倒也没有明着针对莫侯乌弦,不知现在突然开口,是为何意。不过,宇文秀倒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他是来帮忙说话的。
仇道微垂下头,重新用火和酒消毒针灸针,忽听得元仪幽幽道:“宇文大人既然提到粮草供应,上月共一百四十车,兵曹尽数押往前线,朝廷已经尽力在调派,可见非是粮草之故,乃因阵地没能坚守,为敌人所夺,才会短缺。”
“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
仇道微忍不住抬眸,刚好撞见元仪和燕帝身边的卫将军斛律拔汝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她怔神之时,元朔把头又往她身前靠了靠,仇道微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赶紧埋首替他按揉穴位,缓解风疾之痛,同时又拿起银针点入。
“唔……”
元朔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呜咽。
宇文秀此时正在措辞反击,元仪这头老奸巨猾的狐狸,故意含糊用词,把祸水东引,那粮草他们确有供应,却没有足额提供,且也不曾在规定的时间押送到指定的地点,而是留在了离前线百十里开外的城镇——即大后方的济南,才会被人抢了去。
“溧阳王此言差矣……”
“难道本王说的有误,你们没有丢失阵地?哼,宇文大人,你要为莫侯将军说情,好歹也要讲证据才是,陛下跟前岂容你们搬弄是非!”
“溧阳王难道就不是言过其实?粮食本来该送往青州,为何过了黄河却留屯济南,莫侯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可这后方非但不声援,却草率从事,敷衍塞责,这仗还打不打了!”宇文秀转而对燕帝拱手:“还请陛下明鉴!”
元朔昨日犯了急症,今晨还未缓解,方才又把仇道微招了过来,这些个人一大早的就往行宫里扎堆,攻讦指责吵闹到现在,浑身更不得劲,便忍不住朝手边的小几拍了一把。
“住口!都给孤住口!”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望过来。
“这场仗是孤要打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虽失了济南,但青州还在,黄河北岸的军队向南施压,形成夹击之势,我们赢面尚在。”
“溧阳王,今日之争,孤不想看到第二次,粮草之事务必配合,”说着,他又看向宇文秀,“传令莫侯乌弦,必须拿回济南郡,不可让南人渡过黄河,否则提头来见,另外——”
元朔略一思忖,把身边的心腹招来:“拔汝,我听说你儿子从柔然边境回来了,晚些时候让他来见孤。”
斛律拔汝露出笑意。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乌弦继续失利,就要临阵换帅。
奈何宇文秀说破天也无济于事,只能自认倒霉,领旨离开。他惹了一身晦气,心里不迭也怨怪乌弦遇事不顾后果,害得自己在背后给他擦屁股,可是这家伙远在战场,也没法把人拎出来申饬。
幕僚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小心问话:“陛下可有问责?”
“我当时就说了,建议他私下找元仪,元仪再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不会不重视!儿孙辈闯的祸,给他个面子台阶,让他自个处理,算是卖他个人情,可他倒好,非要捅到陛下面前,陛下是不姑息,但他能保证在打仗这件事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失手吗!”
“大人不要生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莫侯将军就是那个臭脾气。”
宇文秀一番话后,胸腔剧烈起伏,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把头偏至一边。
元仪主和,认为北方起义刚刚得到镇压,应当休养生息,不赞成打仗,而南朝有郑崔两家坚兵,十几年来一直没打下来,南征请愿时,他拉着一众大臣不出面表态,就是想以吃力不讨好逼迫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偏偏乌弦一个劲上疏赞成,逆大势而为,那架势像是媚上,又像是同满朝作对。
打就打吧,要是开头便马失前蹄也罢,偏偏乌弦势如破竹,数月连下三州,这怎么不叫人忌惮?就斛律家的,正等着捡便宜呢,巴不得把乌弦换回来,派自己人去,再加上斛律拔汝的侄女前年嫁给了元仪的孙子,两家结了亲,粮草在乌弦这头是个问题,在人家那头却是优势。
“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前线,朝中局势复杂,粮草、军事部署、将帅任免以及战略决策,任何一个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们现在又失去了在朝中的话语权,尤其是在粮草供应上。”
补给押运一事,元仪做了吗?做了。做的好吗?那就见仁见智了。这些鲜卑老人高高在上,为了自身的利益,即便有能力办事,也不会拼尽全力,更不会派人去前线切身实地地解决具体的问题。
宇文秀重重捶了一拳殿前的廊柱。
仇道微提着药箱正拐过来,没想到檐下有人,怔了怔,方才朝他行礼,缓缓退下。
“听说这个女人是高敏举荐的。”
宇文秀望着她清婉的身影,陷入沉思。
幕僚忙道:“替陛下诊治风疾,进宫的时候就派人查过,确实有几分手段和本事,听说她向陛下请命,研制治疗炭疽的灵药,深得陛下信赖。”
宇文秀唔了一声,没说什么,高敏汉人出身,在朝中身份微妙,不可能没有树敌,既然别人都没有查出什么,他们更没必要当这个出头鸟。
但幕僚却面露狠戾,问道:“要不要除之而后快?如果真叫她研制出根治炭疽的药,解决陛下的心腹大患,那高敏……”
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都知道炭疽的危害和可怖,那可是结结实实要死人的病!
宇文秀不迭犹豫起来。
幕僚低呼:“只要能扳倒高家,这一点损失算不得什么!”
“此事莫要再提。”
宇文秀攥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克制下了心里的冲动:“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国事,北边柔然虎视眈眈,立国至今大小战役无数,每年草原上都要死那么多人,她如果能研制出灵药,说不定会改变燕国的未来,我们非但不能杀她,还得保她,至少在她成功之前。”
他舒展眉宇,向行宫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道寻个机会前去拜访,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和大夫搞好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遂问道:“此女既不住在宫中,你可知她目下下榻何处?”
“华林园。”幕僚见杀人无果,便又顺着宇文秀的心思琢磨,或许能把人收买拉拢到己方:“主上,需要属下去备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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