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秀穿过回廊正往外走,听见他的话,蓦地回退半步:“你说她住在华林园?陛下不是把那宅子赐给中常侍了吗?”
幕僚点头称是:“我们在宫里的暗线说,和允请她诊病,但具体是什么病不清楚,有说是顽疾,也有说是隐疾,还有说是配置了芙蓉膏,能叫人肌肤如玉,总之哄得和允心花怒放。和允奉君,平日不在那里住,便给她落脚。”
宇文秀正为乌弦的先斩后奏而烦躁,听到芙蓉膏三个字时,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眼神,和允乃近侍宠臣,宫中传言,他是因姣面博得了皇帝的喜爱,他们这帮朝臣,历来看不起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宦官,不过听到最后,他的表情却不禁转为错愕。
怎么突然和和允攀上了线?因为常在宫中走动吗?
这也罢,但和允为人贪婪吝啬,和乌弦的主要冲突也是源于自己封地上的宅子被破坏——这人恬不知耻地将乌弦看作了自己的狗,嫌他没守住地盘还白白损失了掠夺来的财富!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宇文秀心中疑窦横生,立刻吩咐幕僚:“你找几个细心的去查一查这个女人。”
“会不会……”
有心查不怕查不到,就怕以他们当下剑拔弩张的关系容易打草惊蛇。
宇文秀明白他的考量,略一沉吟,道:“和允防备我们,但是这位白姑娘不会,和她接触的人不会,你去查一查她身边的人,别的也不多嘴,就打听看看和允和莫侯乌弦关系吃紧,发生冲突那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去了哪里,都见过什么人。”
第258章
从行宫回来以后, 仇道微右眼皮老跳,心里很是不安定。
和允有几日没来华林园了,翌日, 她进宫去给燕帝请脉, 顺道给和允带了些养颜美容的膏药,但没说上两句话,他便给人叫走, 眼看到了出宫的时辰,她只得提着药箱离去。
甬道的尽头, 大门即在眼前, 她心脏咚咚狂跳,无端生出一股恐慌, 今夜仿佛将有大事发生, 于是, 她几乎不假思索, 掉头就往元朔的寝宫跑,偌大的铜雀台中, 只有至高无上的皇权能保护自己。
“陛下——”
仇道微跪在门外, 她那一声喊脱口而出时,殿内,一道影子正悄悄贴近元朔的卧榻, 今晚点了安息香,这位一生波澜壮阔的帝王正睡得酣沉。
冀州行宫的守卫毕竟不如洛阳皇宫,刺客好不容易摸进去, 却不想竟会有人在元朔屏退四下时胆敢找来,他持着短刺,猝然回头。
就在这时, 元朔猛得睁开眼睛,抓起榻边的香炉投掷出去。
香灰如雨幕,阻碍了刺客的视线,老当益壮的燕帝拔出身边的长剑,毫不留情刺了过去。
门外的仇道微听见动静,贴近门缝,还未分辨出里头的情形,就见一道黑影冲撞出来。
侍卫从两侧的廊道上汇聚过来,伯靖和身前的仇道微对视一眼,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就要杀她泄愤。
显然是将她当作了元朔的宫里人。
仇道微并不认识他,但张口便大呼义士:“你来刺杀燕帝,必然是为了楚国,你不能杀我!我身负离间重任,好不容易才取信燕帝!”
莫不是美人计?
伯靖面无表情,眼神却松动几分,短刺从青色的血管上挪开,卡在了她的脖子上,威胁道:“不管你是谁,不想死就闭嘴,跟我走!”
他并未完全轻信仇道微所言,但总归是条路子,这个女人坏了他的好事,如果她真是元朔的枕边人,或能为人质,用她交换,全身而退。
然而在宫门前,大批侍卫如潮水向他们包围过来。
不对劲。
仇道微眯了眯眼,记得她第一天来时,就装作怕冲撞贵人和坏了宫中规矩询问过高敏,后来接近和允,对铜雀台的布置更是清楚,元朔遇刺,如是正常巡防,侍卫应先往寝殿,确认元朔无恙,从后方追击至此,即便提前通报宫门,响应的也该只有门前的护卫,这成倍的人来得迅速也来得蹊跷。
除非,他们一直在门口守株待兔。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今晚会有险情?她扫了眼身边刺客,对方眉头挤成川字,显然这事对他来说也是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他……难道……
咻——
一根冷箭从黑暗里激射过来,仇道微背对着箭头,反倒是伯靖听出不寻常的风声,回首劈了下来,哑着声音道:“这宫里有人要杀你。”
仇道微低头盯着那根差点扎穿她脑袋的翎箭,不禁感到后怕,幸好她果断逃往元朔寝殿叩门,侥幸捡回一命,否则刚出宫门,就被人杀了。
如仇道微直觉那般,宇文秀的刺客就埋伏在宫门附近,眼看便要得手,这女人却骤然回头,冲向铜雀台深处,竟是奔着皇帝而去,他不敢擅动,只在原地等候,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失手准备回去复命时,没想到仇道微又回到了宫门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为人挟持,还惊动了宫里的侍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人还未聚集,以冷箭射杀其与刺客,事后便能以缉拿刺客,不幸误伤这位白姑娘安然脱身,为主上扫清怀疑。
于是,他一箭失手,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根。
幽暗的箭头泛着冷光,如死亡的阴影一直追着他们,若说方才伯靖对仇道微的话只信三成,如今骤然升至八成,这皇宫里头有人要她死,即便不是细作,也是敌人的威胁,今夜刺杀败露,自己恐怕再难完成使命,就算侥幸走脱,铜雀台也会加强戒备,但这个女子乃燕帝身边人,如真是美人计,将比他更有机会得手。
心念至此,沿着甬道两侧飞檐走壁,要一口气登顶宫楼的他身形变换,森严的守卫当前,他竟是暗自将仇道微护在背后。
宫门前的侍卫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即便没有伯靖的插手,今晚仇道微在离开行宫时也会有死士伪装刺客和她狭路相逢,因而,两人在箭雨中艰难移动。
要么自己逃,要么一起死。
伯靖接连吞了两口唾沫。
“……我是已故徐州刺史仇安的侄女、前大长秋仇策长女仇道微,我是来报仇的。”
伯靖就要松开的手骤然抓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苍鹰,握着武器的另一只手按向怀中,却没有将那张写有崔俨未死,陈蝉远赴战场的情报的纸片取出来,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衣服将其震碎。
“仇小姐,你既然入了燕庭,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切记不可心慈手软。”
断魂刺出,扎在宫城上指挥的北燕将领眉心,他的手还举在半空,眨眼便向前摔落,在甬道内砸了个闷响,但人越来越多,显然无济于事。
伯靖慷慨大笑,将仇道微推至角落,自己转身迎敌,被箭雨扎成了个刺猬。
一个刺客,最忌讳心有牵挂和正面交手,可惜,他两样都占全了。
什么王权,什么门阀,什么寒门,在国仇家恨面前,统统都是狗屁!如果谁能赶走外敌,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让被铁骑反复践踏的国土和百姓能够休养生息,那么谁都可以……谁……都可以!
仇道微张着嘴,想要呼喊,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武德充沛的燕帝没有躲在层层保护的宫殿里,而是提着剑,跟着行宫侍卫一路杀到宫门,伯靖的尸体将缩在角落的仇道微密不透风地罩住,宇文秀的人来不及动手,只能在皇帝的注视下,将人救了下来。
“刺客是何来历?”
“这是南朝的刺客,定是战场上不得法门,故而前来邺城刺杀。”
宇文秀从伯靖身上搜出了陆攸赐下的令牌,来的不是一般人,还是楚国小皇帝的死士,实在耐人寻味,不过莫侯乌弦既然撕毁盟约,他们心怀不甘派人复仇也很正常,由是转念一想,把目光落在仇道微身上,借机泼脏水:“这刺客好生奇怪,挟持你不以你为盾,反而用命保护你。”
仇道微学医数十载,自认已见惯生死,但这名无名刺客的死,仍然震撼了她的心,她抱着手臂,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在场没有一个人为她披衣或是照拂,射来的目光尽是逼视。
此情此景下,没一个人能指望,只能指望自己。
“宇文大人。”仇道微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民女本来就是汉人,来此地寻亲,从未遮掩身份,陛下也是知道的,既然是南朝的刺客,不伤人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他以为民女是被掳掠进宫的呢?刺客尚且念及不牵连无辜,但您却真狠得下心,民女得陛下授意,治疗风疾,研究治愈炭疽的良药,这眼看着便要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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