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飞尘,陈蝉不慎吃了两口,连声呛咳,忙用袖子捂嘴,身子后斜,稍稍拉开距离翻看。
翻着翻着,他却是在那堆破烂里,翻出一卷张真的真迹。
前荆州刺史蔡勉也收藏过此人的墨宝,后不慎为府中下人毁去,琴夫人丹娥为此请人仿制赝品以偷梁换柱,这玩意可是有价无市,此刻见于杂物堆中,欣喜不啻于寻获沧海遗珠。
陈蝉展开,翻来覆去地看,当初在蔡勉府中,他能识破假画俱是因为大哥喜好张真的作品,曾派人遍寻其手迹,想到这儿,他浑身一僵,孔昼只喜莳花,不好书画,他怎么会留有此等风雅之物,这些东西搜集来又是为谁?
——“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当初在瑕丘城外,他为孔昼所救,那时他二人立场鲜明,又有大哥之死横亘在前,自己羞愤交加,不甘受他恩情,执着于想得一个是他别有用心的解释来平复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不停追根究底。
孔昼便叫他以此还报救命之恩,他反问是为何物,他却故意打哑谜,如今见此,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不知道他是在大哥死前还是死后收集,是因为欣赏,还是因为后悔惋惜。
陈蝉又挑选了一些贴身之物,用布兜着,抱了出去。
阳光流转,格外夺目,陈蝉半眯着眼,想寻阴凉处躲一躲,一回头,就见石头墩子上杂乱无章地放着几盆兰花,显然,搬动它们的人没有闲情雅趣,所以才随意丢弃在石阶转角。
都说兰花喜阴,养护要求高,这花没了人照顾,已然有颓靡枯败之势。
难怪孔昼前往青州前曾表示,如遇不测,希望能把他的骨灰和爱花相伴,他是真的爱花之人,怕死后他的花会被人糟蹋,与他归葬,就是予他的花一个归处。
陈蝉忍不住上前,用手轻轻托了托花瓣,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品种竟然是稀有的素冠荷鼎,这种兰花只有遥远的滇南才有,整个京城十几二十年也就只有一株,就是当初大哥一掷千金的那一盆。
当年大哥算计孔昼出头请太后出山,支持自己的上疏,后来为表示感谢,投其所好以一盆千金索获的绝品幽兰相赠,孔昼对这一贿赂嗤之以鼻,但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悉心照看着。
若不是各为其主,立场相悖,或许他们也能成为交心挚友,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不在了。
陈蝉决定连花带盆一块搬走,准备移栽到孔昼墓边,至于能不能存活下去,就看天意了,只是东西积攒起来,搬动着实要费些功夫,陈蝉力有不逮,想着对方强行请他来建康做客,那他也不能客气,决定使唤对方的手下给他当苦力。
不过这些人也是奇怪,不想跟时寸步不离,眼下要找人干活,却一个不见,不晓得是不是看他没什么异常,索性偷懒去,这么想来,恐怕“护送”他来此的不是军人暗卫,说不得是些江湖人。
陈蝉便打着找人的旗号,暗中留意石头城的布防,并猫叫似的小声敷衍:“有没有人啊?来人来帮把……”
转过角楼,忽见两道人影打在城墙上,陈蝉赶紧收声,往一旁边让了让。
对方似乎觉得占据此处,天堑雄关在前,无人敢搦战,所以放松警惕地倚靠在女墙上,连说话声也没有刻意放低,只是身影被城垛遮住半道。
参军隋露正和人谏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开荆州两年有余的游方雁:“王上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小皇帝于洪泽驾崩,宗室虽然零落,但尚有郡主、公主及古稀之年的老王公们,未免他们扶持女子,或者认私子,冠陆姓,下官认为,不论男女老幼,最好一个不留。”
游方雁略一沉吟,问:“你想怎么做?”
隋露面露狠色:“宣布皇帝宾天时,建康宗室都会出面,假以安抚,暗地里直接鸩杀,事后再以悲伤过度为由,昭告天下。”
游方雁迟疑:“这事我会报与主公。”
“另外,朝中部分官吏不肯称臣,结党以对抗桂阳王殿下,下官建议,斩草除根,永消后患。”隋露寒门出身,早年入仕不得,深受九品中正制之害,好不容易捐得个功名,又连遭世家打压,对此一直心怀不满,他见游方雁态度含糊,忙递上一封文书,里头密密麻麻所列全是人名,主要是吏部和御史台一系的官员,以及曾为太后和皇帝管理私产的少府中人。
游方雁往后翻,下一页会稽魏家,上虞朱家在朝者,及扬州军中孔昼麾下几员大将,甚至阳朋之父武安侯,三朝元老高亭侯薛麟之子及御史中丞徐临也赫然在列。
隋露阴狠地说:“那些反对桂阳王殿下之人,无非自谓清流簪缨,看不上咱们岭南穷乡僻壤,更看不上殿下任用我等寒门子弟,怕将来保不住郡望堂号,哼,不如便将他们投江,叫他们成为真正的清……”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隋参军话没说完,游方雁猛地高呼一声:“谁?”
陈蝉回头,竟是先前“押送”他的人找了过来,那哥几个偷酒喝,懒醉了半日,回头发现陈蝉不在原处收整杂物,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寻找,刚才一急,也没张望附近是否还有人在,嗓子都喊破了,如今尾音仍在风中回荡。
游方雁一个腾身,落在陈蝉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陈蝉不知该怪那参军说的话太过骇人,还是怪自己听得入迷,光顾着去记名字,没有留意左右。
“游将军,不能放过……”隋露追至正面,乍见是张生脸,拔出随身的匕首,就要杀人灭口。
游?
陈蝉骤然按住了游方雁的手,转过身去:“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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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真乃虚构人物
第271章
这一声喊, 脆生生地贯穿了时间。
难怪他刚才觉得声音耳熟,陈蝉这才发现眼前的竟然是两年不见的结拜大哥。
游方雁身着甲胄,单手按剑, 气度不凡, 俨然是这石头城之主的架势,但仔细一瞧,他比从前更为健硕, 眉目亦沧桑了不少,身处此间, 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那声到嘴边的雁子,忽然转了调,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声凄切的称呼。
“……游大哥。”
“阿蝉!”
游方雁如梦初醒, 扶着陈蝉的肩膀, 在感觉到掌心下属于活人的热度后, 用力将之拉入怀抱。
那隋参军在旁,多次想要开口, 都被他凶恶的眼神瞪了回去, 今儿个就算是天王老子驾临,都不能打扰他与兄弟重逢叙旧。
隋露默默收起匕首,此举还是落入游方雁眼中, 这没分寸的家伙差点伤了他二弟,他心里嫌恶,赶紧将人轰了去, 拉着陈蝉凭栏远眺,意气风发地聊起过去,说到自己如何投靠了桂阳王, 如何谏言扳倒了江州的典签,又问他怎么会出现在石头城。
“此事说来话长。”
陈蝉便将自己如何领兵支援徐州,如何设计莫侯乌弦,如何逼退北燕铁骑,又如何被郑钦暗算,流落长江下游,被人请到这里,一一与他道来。
游方雁闻言,先时激动不已,他在南边,北部的消息相当滞后,在听到燕国南下连破三州的时候,紧张得满头大汗,直到联军反击成功,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转头又听陈蝉说起他亲赴前线,混入燕国内部,紧密筹谋,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当讲到弥什如何牺牲,孔昼如何牺牲,更不胜唏嘘。
扬州军在前线赴死,他们在后方阴谋算计,游方雁情何以堪,不自觉便略过了这一段,骤然一拍大腿,生硬道:“哈,啊哈哈,你居然在别庄,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地方你给我说过的,我要是知道你没回荆州,我一定亲自去接你。”
陈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过与陆攸的重逢,说起建康变故,故作惊讶。
桂阳王起兵,打着支援的旗号,不过刚走到扬州,战争就已经结束了,陆攸离了太后,又不愿再受摆布,这一年来臣属不满,政绩惨淡,陆乐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陆攸的身世,以其混淆皇室血脉为由兵临城下,无论真假,终归是他们理亏,游方雁有些难堪,拉着陈蝉的手顾左右而言他:“我明白了,想必是桂阳王殿下派人去保护你。”
陈蝉轻笑:“保护我?”
游方雁道:“你忘了狗皇帝当初是怎么对付陈家,怎么对付你大哥的!”他抬起头,眼底竟然带了几分殷切的期待:“阿蝉你别担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桂阳王不过请他对质,狗皇帝却已弃城而去,显然是心虚,如今唯留桂阳王这一方皇室血脉,名正言顺,你大可留下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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