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
游方雁拱手,正色道:“为兄不求你什么,只这一点,江南兵不认可我们,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陈蝉未置可否。
“又在背后偷偷跟人编排我什么呢?”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角楼下传来,游方雁听出来者的声音,支着头大声应道:“夸你呢!”
陈蝉随着游方雁回头,就见一道山青色的影子拾阶而上,观其面貌,大约二十出头,五官圆钝,并不深遂,放在人堆里,乍是平平无奇,气质倒是出脱,憨诚之中带了几分雨后春笋的清新,和这人情世故的建康完全不相干,是既没有穿金带银,也没有腰挂绫罗,若是把脚上蹬着的那双皂靴,换作芒鞋,再配着身上寻常布衣,还以为是山里的烟波客误入红尘。
“夸我?我可不信,你这伶牙俐齿,一日不损我,便谢天谢地!”
“我听下头的人说话,说陈王大驾光临,来不及拥彗清道,生怕有所怠慢,紧赶慢赶从台城过来相迎,顺道派人去知会你,没想到你们已经见上了面。”那人话对着游方雁说,目光却落在陈蝉身上,似乎为他的容貌气质所摄,微微一愣,半晌后才找回丢失的魂,喃喃续上:“……我以为你们久别重逢,该是抱头痛哭,结果老远就见你俩在城楼上相互见礼,说什么呢,这么正式严肃?”
游方雁见他走近,下意识拦在了陈蝉面前,陆乐陵愣了一下,陈蝉当下已经判断出来人身份,察觉到他的举措,也觉得过于莽撞,不论如何,桂阳王作为陆氏子孙,身负皇室血脉,即便没有兵临城下,也不该当作敌人对待,更何况他长驱直入城中,身价早已不一般,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后,岂能如此拂他面子。
陈蝉不动声色越过游方雁,坦然地行了个礼:“桂阳王殿下。”
陆乐陵赶紧扶着他的手,笑容更深了:“当初陛下下旨,陈王位在诸侯王上,按品级本王可不如你,何须多礼?”
陈蝉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是谢殿下的保护。”
陆乐陵看了游方雁一眼,明白过来,顺势道:“建康乱党未除,陈王可是援北的大功臣,可不能叫人害了性命,非常时期,只能请陈王在此歇一歇脚,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做打算。当年本王远道而来,陈王一尽地主之谊,目下也该轮到本王为君接风洗尘。”
陈蝉略作沉吟。
陆乐陵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解释道:“陈王贵人多忘事,或许已经不记得,但从前咱们有缘,曾在此见过一面。”
“那年交州边境与南蛮诸国略有争端,本王挂了个统帅的名头,代朝廷巡边。瘴气横生,四季湿热的岭南,粮食不好种,产量不比中原及江左,再碰上个天灾人祸,别说普通人家恶病交加,就是本王麾下,也有几个掾吏,省吃俭用予家人,竟活生生饿死家中。”
桂阳王巡边时,只有十来岁,陈蝉稍稍算了一下时间,也便没问出为何不向朝廷请旨赈灾的问题,那时华太后正在与各世家斗法,陆攸不曾掌权,还有个被囚寺院的先帝虎视眈眈,陆家诸王中,陆乐陵排行十八,虽年纪最小又不得宠,但偏偏没借口动一个孩子,恐怕皇室当权都巴不得穷乡僻壤的,他早日客死他乡。
年幼的桂阳王见证过人吃人的惨祸,也明白了边关骚动起于粮食劫掠,归去后沉迷种地,倒是做了一段安稳太平的王爷。
“……可惜本王实在是太笨,连地也种不好,”陆乐陵苦涩的笑容里,尽是对过去渔樵耕读的遗憾,“后来本王入京朝圣,半路为贼人劫掠,一路躲逃时误入颍川山中,幸得农人相助,得以落脚,远远见过一位芝兰玉树般的小公子田间劝课,颍川附近,还有何人能有如此丰厚的家产,原是陈氏的良田陈家的佃客。”
他见良田千顷,当时便询问农人产量,农人见他年岁不大,又听是岭南来的,便洋洋自得地告诉了他,他听后大惊,不禁感叹,要是岭南能长那么多粮食就好了,大家就不会被饿死。
陈蝉闻言,亦是恍然,当时的他初至江左,见路有遗骨,正想方设法增产,由于那会子还住在本家,也还未收留楼家兄弟做实验,只讨了本家几亩地来研究,由是这些人口风并不严,还留下了如此因果。
“是在下有眼无珠,没有认出殿下。”陈蝉道。
后来陆乐陵的行踪叫陈岱发现,陈岱有意交结,便请他光临寒舍,言谈之间陈岱才意识到陈蝉的作为,也是那时,他开始留意起弟弟的反常举措。
陆乐陵走之前,向陈岱讨要了一袋种粮,这点要求,陈岱无法不满足,便随了他心意,回到南方的陆乐陵却遗憾地发现,再好的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没有会课桑的农人,也一样种不出好的作物。
“你们非要站在这里说话吗?”游方雁不悦道。
陆乐陵立刻笑着说:“宫里已经摆好了宴席,这就请陈王移步。”
听他这么说,游方雁方才满意地呵了口气,快步下去角楼安排车架,陈、陆二人则落在后头。
陆乐陵瞟了一眼远去的背影,倾身在陈蝉耳畔低语,连称呼也拉近了些许:“先前的话并非全是客套,我之于君绝无恶意,实不相瞒,我私心里还有求于君,君与我之间从无龃龉,我也从没有给自己树敌的想法,只要君帮我办一件事,我保证在事成后送君离开江左这一是非之地。”
陈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
陆乐陵向后让了一步,拱手作揖:“扬州接壤三吴,我们与会稽王将有一战,望君暂留一时半刻,保证荆州不与江南结盟。”
“只是如此?”
陈蝉感到狐疑,只是让他置身事外,这要求实在简单,他完全可以扣押自己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毕竟权争,向来残酷。
这些年陈蝉也见识了许多人,虽然不敢说从不走眼,但相人大致不差,从刚才的谈话到如今,陈蝉没有感到任何的冒犯,陆乐陵有身为宗亲的骄傲与矜贵,但也放得下身段,愿意做实事,真叫他坐上那个位置,没准是个好皇帝,但自己在荆州的变法将成,未来即便他们无心挑起战火,只怕政体与利益的冲突也无可避免。
一切都得谨慎行事。
陆乐陵颔首,郑重道:“只是如此。”
游方雁嫌他们手脚慢,等了一会等不得,快步走了回来,见左右无闲人,忍不住敦促,陆乐陵赏脸地加快脚步,亲自给游方雁牵了一匹马,将他支开,自己则邀请陈蝉同车,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当然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君是方雁的好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好兄弟,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君亦然。”
陈蝉注意到他目光偏向窗外,尤其是落在游方雁身上时,眼里难掩光芒,便明知故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
第272章
他与游方雁相识于微末, 那个时候他在山下种地,搭得一间茅屋,有一天, 游方雁忽然闯入他的世界, 一个以为对方是名普通的庄稼汉,一个以为对方是名落拓的风尘浪子,两人之间很发生了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 没想到最后竟会携手镇压广州叛乱,收复岭南。
“……是他叫我不要放弃, 只有他觉得我也是一颗有希望的种子, 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土壤,还缺少有经验的农人。”
陆乐陵知道自己不比先贤, 即便比起陆无为或是陆攸之流, 也不见得就能出其右, 他只是个庸碌的普通人, 正因为平庸,华云贞都不将他视为对手, 甚至正眼都不瞧他, 他才得以安稳至今。
但没有一个人永远甘于雌伏,尤其是建康台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因为作茧自缚, 使得宗室如今只剩下他,他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长江以南, 目下尽是他的封地。
时势造英雄啊,没想到他也能等到一争天下的机会,有朝一日能回到这巍峨的台城之中!
陆乐陵又道:“何况你曾经帮过我。”
陈蝉大吃一惊:“我帮过你?”他的脸上生出些赧意, 若说颍川的远远一面乃陆乐陵单方面的相识,自己无所记忆乃情有可原,但出手相助又从何说起?若当真有这么一段故事,大概对方又要说他贵人多忘事了。
陆乐陵幽幽道:“各州刺史收禄米、绵、丝、布,是地方度支最重要的来源,用以供养郡县大小官吏及士兵,但先帝在位时,大肆修建国寺,为赎身于伽蓝,强行要求地方制策献纳,上缴台传仓库,岭南本就贫瘠,如何能堪重负。”
陈蝉点头附和,禄米一类,类似于现代的附加税,留给地方自用,但若是当朝不仁义,收走后,当地入不敷出,要维持官府的运行,必然需要向下压榨和摊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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