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哪有信誉啊,都是一群狼,连孩子都不放过!”
——“善堂已在城东成功开办,筠妹负责安排人照看,千金堂的胡老大夫会定期去给孩子们看病,樊超和文香姐也在那里,阿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明明那个时候在兖州,大家都侠肝义胆,出钱出力,努力收容战争的孤儿。
陈蝉攥紧拳头,让车夫停下牛车,改道去长干里,他要亲自上西口市看看,究竟是一副如何的人间惨剧,但车夫不肯,跟随的护卫更是将他挡回了牛车内。
“公子,您不能去,我们的任务是将您护送到丹阳郡城,如今的大将军府下榻。”
“如果我非要去呢?”陈蝉眼神一凛。
对方寸步不让,把手按在刀上,陈蝉嗤笑,伸手去抓刀柄,要替他拔刀,吓得那护卫脸色发白,身子往后一缩,语气再不如方才严厉倨傲:“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牛车外几名护兵俱显出惧色,竟是对此感到无比惊恐,可想而知如果他们没有服从命令,绝不会是简单的训斥和惩罚,说不定还会赌上性命。
这是游方雁带的兵该有的样子吗?
严厉的军规他不是没见过,士兵至多只有对军令如山的坚持和尊重,绝不会闪躲畏葸。
陈蝉一时恍惚,那年在荆州,游方雁不是没领过兵,别的不谈,就是左廉那一帮人,和他也是上下打成一片,就算是自己在瑕丘,算计郑崇和以及郑家的旁系子弟闹个鸡飞狗跳时,他们手底下的兵也不会遭到生命的威胁。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去,他倒要看看,游方雁敢杀谁!杀谁都可以,不如先把他这个结义兄弟杀掉。
“你们起来,是我要去,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他敢向你动手,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对方还是不肯放手,甚至无奈地叹气,仿佛在说,你又好到哪里去呢?笼子里的鸟还能管得到羊圈里的羊么?
陈蝉与之僵持了一会,绝望地闭上眼睛,松手往后跌坐,他说不清楚,是对游方雁的失望多一些还是对自己的失望多一些。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护兵两眼发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
陈蝉听见马鸣,却松开了掀帘子的手。
第273章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
护兵如实回答, 游方雁下马,爬上牛车,左手把着门框, 单膝跪在门口:“去长干里做什么?那边乱糟糟的, 你要是无趣,我带你去乐游苑解解闷,听说三月三禊饮, 流杯池上群臣流觞,虽然今年已过了三月三, 但只要你开口, 人我给你找齐。”
……是找齐还是抓齐?陈蝉忍不住垂眸。
“或者我跟殿下讨个恩典,咱们上覆舟山正阳殿去避暑, 听说那里有皇家药圃, 从前还出现过一茎三花的奇观, 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再不济给你配点药。”游方雁自说自话:“对了,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意我心领了。”陈蝉摇头拒绝, 现在的他哪有玩乐的心思。
游方雁的眼神却瞬间冷下来, 他感觉到了陈蝉的排斥,更感觉到了他的疏离,于是僵着声音干巴巴地说:“你是不是怪我昨晚没顾得上你?我昨晚忙着办事, 回来一高兴,就喝多了,咱们兄弟暌违重逢, 合该高兴才是。”
说着,见陈蝉没有反应,他居然要把车夫赶下去, 亲自驾车带他往北边的玄武湖去。
惊马一耸,陈蝉不稳,撞在车板上,他像没看见一样,钻了牛角尖,强颜欢笑:“你能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愁红姊姊死后,我在这个世上便没有了亲人,你和筠妹是我唯一的牵挂,这一年多来我时时记挂着你们,想念着你们,可我……”
“可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一直没能返回荆州。”游方雁的眼神略有些黯淡:“不过没关系,现在也还来得及,你看我,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游侠儿了,有从龙之功在身,我能给你庇护,我再也不是任人瞧不起的草莽。”
“留下来吧,安心的留下来吧,让我好好照顾你,乐游苑的皇家药圃里都是他陆家珍藏多年的贵种,一定能彻底根治你的病!我不是说着玩的,你应该好好的养一养,从离开瑕丘开始,你就没有一刻安宁,你不应该再管闲事。”
陈蝉蓦然出声:“什么是闲事?”
游方雁忽然光火:“你去长干里难道不是为了管闲事?你难道不知道还有乱军在坊间巷子里流窜!”他拔高嗓音:“还是你想帮他们?”
牛车内外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多舌,外间的乱已经平了,死去的人被无情地拖走,有人提来水桶清洗血迹,仿佛刚才残暴的一切从没发生,陈蝉盯着他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昔日的眉眼,但人却好像从不认识一样的陌生。
那一句不知道,卡在了嗓子眼。
游方雁用力在牛车车框上捏了一把,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留、下、来!”
陈蝉挪开眼,果断地摇头。
“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你没有理由不留下来啊?就当是为了我……”游方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失望,对此感到大为不解,不等陈蝉开口,又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桂阳王宅心仁厚,绝对不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人。”
“我知道你一向和光同尘,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先帝已去,没人再伤害陈家,桂阳王为人质朴,和那些凶狠的公卿不一样,我去向他求情,保留你的食邑和封赏,你就当个闲散逍遥的王爷如何?”
游方雁生怕他的安排陈蝉不满意,尽量把能想到的都周道地考虑了一遍:“或者你实在待不住,不想赋闲在家,届时百废待兴,你也可以继续留在任上,想管荆州和司州就继续管,想做刺史就继续做,不过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如此劳累,你还是少操些心吧,管管自家封地上肥沃的土地和佃户就够了。”
“佃户?游大哥,这两年多来,你难道没有听说我……”
那一声游大哥,让游方雁脸上闪过一丝惶惑,随即他不以为然道:“变法嘛,你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过,无非就是废除九品中正,给寒门士子入仕机会,减免苛捐杂税,还能变到哪里去呢?二弟,荀子曾谈及儒效,说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无论怎么变,万变不离其宗。”
陈蝉说:“但儒效中,这一句变化的前一句也说:与时迁徙,与世偃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不知道,现下的制度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烂透了!这样的朝廷没有必要捡起来,百姓要的是真正的好生活,不是上面的人偶尔流露的施舍,更不是把生死都交给别人,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就把天下的一切都决定了!最后不过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我离开……”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游方雁截断他的话,激动地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的朝廷没必要捡起来?难道你要叛国?陆家正统在此,皇室唯一血脉在此,难道你要叛国?难道你要谋逆!陈蝉,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忘了你在兖州帮朝廷守门户!你忘了你在风亭冶在小叶关帮助楚军镇压叛军!”
如果是以前的陈蝉,或许就遂了他们的意。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像陆攸那样一心钻营弄权,把百姓社稷当儿戏,谁当天子,谁称雄,都和他无关,他皆可事大,只在一方造福!甚至如果大哥还在,这个陈王也合该给他!
他不是没低头过,刚来建康的时候,因为华家的惨烈下场,作为一个没有遭受过封建毒打而感到惶恐的现代人,轻而易举缴械妥协,接受现状,谁不怕死呢!他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方知生命的可贵啊,何况从小他因病便被裹挟在要好好活着的观念里头。
从前的他是没有绝对的立场的,无论被困兖州,还是南下江淮建康之时,可当他一手把混乱的荆州扶持起来后,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同样绝不会再回头!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在你的眼里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陈蝉冷笑。
游方雁无言以对,他的二弟儒雅风流,坦然从容,待人接物老成持重,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从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看不起他,尽管蔡勉任上时,他们在一些事情上观念相左,但在经历了这一年多来的变故后,他已能理解陈蝉当初的苦心和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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