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些个事情牵绊,陈蝉肯定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又通书信试探,问他要不要回来团年,大伯父与大伯母都十分思念他。
陈灵姬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问候之余,便又说起近况,家人俱在府衙做事,领相应俸禄,温饱无忧,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仆从成群,再者,如陈硕经商,家中越发殷实,他若不愿意府衙谋差使,可以安排去,至少富贵不愁。
可能因为落差实在太大,她也确实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劝到最后,陈灵姬自己也犹豫起来,陈蝉做的这些,只在二州之地,二州之外如若陈稚能闯出个名堂,也许亦可恢复昔日荣光,于是写到结尾,只道不想回来便算了。
“……陈剡……陈剡?”
陈稚将那些废话尽皆略过,最后目光单单落在陈剡身上。
第284章
陈蝉逃到江边, 与人苦寻出路,但江上无船,熬了一日夜后, 正待继续南撤, 清晨的薄雾中当真有一条船驶来,士兵沿岸戒备,不曾想来者竟是陈剡。
“剡叔!”
“家主, 可算找着你了!”陈剡看望四周,不见熟脸, 且个个蓬头垢面, 顿时脸色煞白:“怎么只有你,楼一呢?成将军呢?”
陈蝉神色黯然:“说来话长。”
一旁的都伯适时开口, 请陈蝉上船, 先一步返回荆州。
陈剡所乘小船, 为了隐蔽, 经过些许改装,但无论改前改后, 俱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蝉为此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先渡长江,去等雷璋汇合。然而上船之际, 陈剡却将他拉至一侧,低声道:“家主,我此次前来, 就是来阻止您返回荆州的。”
陈蝉神色一凛:“此话怎讲?”
“您北上之后,荆州出了内鬼,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苏大人请您暂时不要回去,怕长江动荡,雷将军不在,曾将军御敌,您在路上有个万一……”
陈蝉顿时想起崔俨在云龙山诈死后所生的怀疑,当时他们便推测,荆州已被郑家渗透收买,况且他大刀阔斧改革这两年,树立了不少敌人,这些人如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也斩不绝,如今又逢他数月下落不明,正是发难的好时机。
不回去,必然是苏傕想引蛇出洞,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陈蝉不确定苏傕布置为何,又道:“苏大人可有交代?”
未料得陈剡却踯躅起来,陈蝉做好苏傕对计划密不外宣的准备,但还是为他随后的开口吃了一惊:“应当是有的,来此之人本不是我,毕竟我……我不如成将军武艺超凡,东渡长江说不定自身难保,但眼下,也只得我来。”
“大概月余前,有人以苏大人密谋造反前去拜谒郑小姐、阳小侯爷等人,郑小姐心中生疑,使计把那人扣了下来,悄悄找到了我,说荆州密云不雨,风声鹤唳,叫我想办法来建康找您,如能见到您,请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陈蝉听他报出的那几个名字,心头一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与自己沾亲带故,往日同自己交往甚密,极力拥护自己,与自个几乎没有利益纠葛的,也就是说,如果这里头有人信了散播谣言之人的鬼话,那么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苏傕。
他不是不相信朋友的为人,而是自他改制亲征后,苏傕坐镇中枢,俨然已经是当轴之士,权臣篡逆,历史上并非没有明鉴,而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苏傕是唯一理解并坚定助他推行之人,在外人看来,恐怕乃擅改的铁证,他的朋友若极力维护他,最终必然会成为借刀杀人那柄刀。
“抓着的那个人后来怎么处置的?”陈蝉促声问。
陈剡摇头,只说人铁定关着没放,但死没死就不知道了,他来这的路上也是愁绪难消,苏傕是陈岱留给陈蝉的旧臣,更是辅政之肱骨,平日他在政见上与陈蝉相左,历来都是直言反驳不懂委婉,哪怕他们私下里有红白脸之分,但落得旁人眼里,仍有冒犯之嫌。
陈蝉琢磨了一阵,又问:“那此事之后,你见过苏傕吗?”
陈剡点点头:“见过,但苏大人也只说请您别回来,他来解决。”
陈剡到了乞休的年纪,深居内宅,与府衙里的人接触不多,因而分不清谁说的是实情,谁说的是谎话,心里不由地打着小鼓:“会不会那姓苏的真起了反心,借自己的威望以及陈王的信任,故意让自己传口信支开他,好在江陵放开手脚,肆意作为?”
“亦或者,郑小姐他们想自己处理,不让陈王在外操心?又会不会,苏大人赤胆忠心,却是没问题,而府衙里的其他人根上有大问题,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怕此时回去,会给人瓮中捉鳖,所以故意不叫陈王回去?”
他一介庸人,不敢乱开这个口,怕自己的揣测左右陈蝉的想法,便抄着袖子,静听吩咐。
陈蝉思忖了片刻,点他:“你再把他们找上郑筠的说辞同我讲一遍,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我记得郑小姐是这么说的……”
陈剡回忆起来。
总而言之,无非就是以两点指摘,一是大哥旧臣,对当年司州的事情紧咬不放,近来野心膨胀,暗中欲为先主复仇,二则擅权专制,说其乃世族出身,表面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对改革是明支持暗阻挠。
陈蝉不等说完,便已忍不住发笑:“苏傕不会反,他要反早就反了,他和我一样,也是理想主义者,至于阿筠,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不注意,只怕会打草惊蛇。”
还是游方雁让他看清了身边的人,那些难得糊涂的,不愿细想的事情,最终也需得睁大眼睛,寒门出身并不等于都是好人,世族里头的也不全是坏人,簪缨寒庶不过都是时代的产物,人不应该如此粗暴的划分。
有的人虽世族出身,却身怀理想抱负,有的人虽是寒门报国,却已经变成野心机器,要想做到真正的公道,就不应该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陈蝉不放心,略一沉吟后,决定还是先秘密返回荆州,平定内乱。
“小心。”
陈剡搀扶他往回头,二人正要登船,忽而有箭飞来,箭上抹了鱼脂,点了火,落地即燃,一艘好端端的船只,顷刻间便被火舌吞噬。
“快走——”
领队的都伯上前阻拦,陈蝉只能弃船,跟着开路的陈剡,在士兵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闯入山中。
对燕一战后,陈蝉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坏事层出不求,身体亦始终得不到休息,至逃离建康,又先后为陆乐陵、游方雁及江南军追击,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命,而结义兄弟之死与崔俨的记忆恢复,又使他大受刺激,此刻已濒临极限。
逃了一段路后,陈剡扶着他在树下歇息,正待找水,一抬头,整个人不禁怔愣在原地,冷汗霎时间布满额头:“我看暂时没人追……啊!家主,您的嘴唇!”
“没事,我吃点药就行。”不用临水照镜,陈蝉也猜到自己双唇发绀,他捂着心口,倚树而坐,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索,然而随身携带的药瓶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掉了,难道是天要亡他?
陈剡的目光落在他僵住的小臂上,意识到什么,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些药丸来:“建康变了天,怕您这儿是龙潭虎穴,来的路上各样都备着呢。”
陈蝉迟疑地看了一眼,苏傕之事只听转述,无法下定论,他对人虽是有信心,但内鬼一事却叫他不得不提防,尤其崔俨在外领兵,差点因此客死他乡。他的药历来是仇道微亲自配制,这些日子,她随军在北,显然这药并非出自她的手中。
但眼下他已没有选择,自己身体是何状况,他相当清楚,要么不服药硬挺,只要追兵追上来,都不需要动手,只要再跑一阵,他铁定得暴毙身亡,可如果吃下去……他不是怀疑陈剡,当初他出手对付陈家,陈剡都没有站队,过后在刺史府邸,常常只有他二人,他也不曾动手,总不至于卧薪尝胆在此等他,他怕只怕,剡叔年迈不察,万一被人钻空子。
“家主!”
陈剡急得团团转,陈蝉淡淡一笑,便听天意吧,两指一夹,将他手心里托着的护心丸吞下肚去。
药是好药,顷刻见效,心绞痛渐渐缓了过来,他又歇了半刻,心道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哪那么容易偷梁换柱,物色可靠的人,晓之以情或是许以重利,再付诸行动,不被发现,最后药还要成功吃到自己嘴里,一步都不能差,哪是那么容易预测的。
先说自己会丢药,陈剡能顺利见到自己没在半路为军队流匪所害,且自己恰好病发这三个要素便难以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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