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在吵什么呢?左廉是他的拥趸,甘心俯首的诉求无非是想借商山的声名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但游方雁并不受他控制,又或者他们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最终决定痛下杀手,放弃这颗棋子吗?
他一遍想着,一边走至悬崖边。
崖风吹拂,明明天气酷热,寒气却往骨头里渗,五郎感到怨气深重,催促他离开,他不愿就这么归去,于是决定到山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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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呀
第287章
离开了荆州的游方雁, 决心送愁红回乡安葬,但他没有钱,他将赏赐与兄弟瓜分, 自己那一份全拿去赈灾, 由是一路上讨要程仪,十分艰难。
从前那些交结的朋友见他失势,空有商山的美名, 却在各处都混不出名堂,渐渐与他疏远, 偶尔有地方世家慕名前来, 但一听他要安葬的人贱民出身,不过区区一介为人赎身的商女, 和荆州方面又不清不楚, 最终也没能出手相帮。
倒是一些道上的兄弟, 凑足的银钱, 帮着愁红厚葬。
最困难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写信给陈蝉, 但每次提笔, 都心中翻复,最后咬牙,将笔撂去。
回头听说陈岱死在了巢湖, 陈蝉返回司州主持大局,那时距荆州灾变,已过去两月有余。
他承认他对陈岱怀有恨意, 即便人已死,那种来自世家的恶狠狠的偏见,依然烧得他浑身疼痛, 他知道陈蝉还有很多事要做,自己去,不一定帮得上忙,还得承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说不定还会有人把他的情况翻出来作为攻讦陈蝉的利器。
那个苏傕,目睹了一切,也知道自己和陈蝉的关系,他是陈岱的纯臣,不一定会拥护陈蝉吧!
就算拥护了,恐怕也和那些达官贵人是一路货色,都看不起他们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和今非昔比的陈蝉结交的。
何必去考验人性呢,能保留住从前的美好就够了。
于是他改道南下,准备回商山看看,看看师父和众师兄弟们现今如何。
他身负厚望,携传世的慈悲剑下山,在外面忙碌了几年,什么也没得到,连大师兄的影子都没打听着,着实无颜见江东父老。
越近故乡,越是胆怯。
师父会怎么骂他呢?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大失所望,觉得养他这个弟子还不如养一条狗?会不会后悔把当初大师兄不要的剑给他,他依然达不到大师兄的高度?
就在他徘徊犹豫的时候,他在师门附近遇到了左廉。
蔡勉一死,游方雁一走,眼见陈家有收服两州之势,左廉又曾和陈蝉结怨,自然待不住,索性趁乱离开。
尤如丧家之犬的他,四处打家劫舍,稀里糊涂也到了江州。
江州地界太平,陆乐陵收复岭南后,势力大涨,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开张,正四处物色猎物,不想扭头就见到了故人。
“老大,那不是游将军么?”
左廉啐了一口,道:“什么将军,就是个破落户出身的野种,荆州都传遍了你不知道!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师门!咱们跟着他,非但没有捞到钱,还鞍前马后替他打仗,白白损失了好几个弟兄。”
要不是看游方雁武功还凑合,说不准要上去揍他一顿出气,几个人张罗着要走,左廉把嘴里的草呸掉,却往反向去。
“老大,你去做什么?”
游方雁闻言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人影向自己走来,他起初以为看错了,过后揉了揉眼,不敢置信:“左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左廉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我这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想到自己把他们带去荆州,结果非但没有谋个安生,反而丢下他们一走了之,实在不道义!游方雁内疚不已,更没想到人家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一直在找他,那叫一个过意不去:“我正要回师门,要不……你们跟我一道去做客?”
带几个兄弟,好歹能充充场面,有外人在,总不至于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左廉先是一怔,不曾想他竟直率地邀请自己,也没料到他还和从前一样讲义气,蓦地沉默了片刻,这股子真情在如今的世道着实难得,傻归傻,但确实动人,于是他扭头把后面的兄弟叫上:“愣着做什么,跟上啊!”
上了商山,左廉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不多嘴,不生事,不僭越,一副以大哥马首是瞻的老实模样,由是得到了热情的款待。
游方雁很是受用,亦再三挽留他们小住。
商山学宫里的弟子,整日正对青山死读书,从没有接触过花花世界,对红尘之外自有一股痴迷地向往,心思更是单纯,对人,尤其是师兄带回来的人,毫无防备,在老掌教把游方雁叫走后,天南海北地和左廉等人聊了起来。
老掌教当面没说什么,私底下却将游方雁痛斥了一番,说他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显然不信左廉是游侠儿那套说辞。
“我看那人面相不好,还是赶紧端茶送客。”
游方雁张了张嘴,想说情,师父却抬出了大师兄,说自己怎么教出了这么个蠢徒弟,不及他那大弟子万分之一。
游方雁心里本就憋屈,外人怀揣着偏见,不认可他就罢了,他的师父,却也如此看不起他!他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眼下,表面的和谐也维持不下去:
“那你当年为何要收留我?你不知道外面世族当道,他们根本看不起我们的出身!谋划谋划,你以为那么好谋划,你谋划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结果呢!你的得意弟子回来过么?你算出来的异星当皇帝了吗,天下不还在那一帮鼠辈手里!”
老掌教颓丧地跌坐在门槛前,看着黄昏落日,感慨商山就要没落。
游方雁跑了出去,在山里乱走一气,天黑时分情绪缓解后,方才想起被丢下的弟兄和师兄弟们,赶紧返回学宫,却在这时,无意间发现左廉那几个手下鬼鬼祟祟,聚众筹谋些什么,他留了个心眼,走近一瞧,却听见他们正道:“药够不够?”
“管够,牛吃了都得倒下。”
“那就行?你们那边呢?找着什么了没有?”
“没呢!你找着钱了?反正我一个子儿也没看到,全都是书!”
“钱是没有,但你看看这屋子,梁用的都是金丝楠木,拆了换钱总归不少,等咱们把他们拿下,再仔细搜一搜,尤其那老东西房里,一准还有宝贝。”
游方雁大惊,当即扭了这两人去见左廉,还没进门,却见屋中尸体横陈。
左廉手中拿着染血的刀,他冲进来时脚步稍快,跨过门槛时,差点踩到老师的头颅,那张朝夕相对十几年的脸,双目怒瞪,死而不闭。
“你,你都做了什么?”游方雁浑身发颤,怆然拔出慈悲剑。
左廉啧了一声,还以为这个孬种又跑了呢,没想到去而复返:“你师父对你又不好,他骂你,咒你,嫌弃你,我帮你取而代之,你拿了钱财地契,未来就是商山掌教,咱们自立门户如何?”
“我什么时候……你这个恶贼!”
游方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拔剑与之战斗。
他武功当属一流,混战中从学宫打到外头,一边打一边厉声质问。
从邻村回来,走夜路翻山回家的五郎途径此地,误打误撞看见,被左廉手下作为人质抓走,游方雁腾身过去救他,掩护他下山报信,自己继续对敌,但奈何左廉人多,又通旁门左道,一会毒针,一会迷烟,他左支右绌,中了软筋散,被捅了数刀。
左廉趁机叫上大伙群起攻之,抵着白刃将他押在山石上。
天下人重名,不愿落人口实而忌惮商山,但他们可不在乎,他们又不当皇帝,更不需要人辅佐,只需要钱。
“咱兄弟跟着你到荆州,费心费力,鞍前马后地捧着你,偏偏你不争气,最该趁势而起的时候,窝囊地一走了之!”
刀口偏了一寸,插进游方雁的眼睛里。
鲜血顺着眼窝流淌,戳心窝子的痛苦使得游方雁手上力气越来越小,左廉笑了起来:“看啊,你现在也跟我一样了!”
“给你脸不要脸,我邀请你加入我们,你不肯,你现在出去看看,就知道这世道多不好混!”他将刀子拔了出来。就在左廉要将他一刀毙命时,游方雁推了一掌,转身毅然决然跳下悬崖。
但他侥幸未死,被一个号曰闲云野老的人救了下来。
这些事都写在了此人的札记里。
陈蝉从商山废墟走到山坳里,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那屋子整洁有度,家具考究崭新,不像是常年避居室外之人所有,这个自称闲云野老之人身份应是相当显赫,他在昌伯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山中修了一处小院,竟无人发现,可见势力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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