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觉得荆州好啊,听说陈王殿下和别的方镇刺史不一样,他让我们这些个小老百姓看到了第三种可能,也许大家都不用死的可能。”
昌伯把筲箕抱起来,准备把菜根拿去喂鸡,离开前他又说:“我看你如今也恢复得差不多,不想写字,书房里的书都可以读,如果无处可去,也可以把这里当作家。”
陈蝉谢他好意,又临了一帖字,稍微收拾笔墨,把原帖抱回书房复归原位。
侧面的书架上,果真堆满了不少书卷,前些日子他状态极其不好,又整日卧床,神志不清,相当郁郁,从没关心过周遭,目下认真浏览了一遍,才发现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一缺漏,甚至还有不少珍本孤品。
由是随手取了一摞,慢慢翻看。
书里做过注疏,添了随笔,甚至还夹着一些书信,他先时不知是信,抖开来读,读至一半,余光瞥见五郎在外鬼鬼祟祟看他。
陈蝉抬头,他便往后缩,陈蝉想了想,于是故意把书掉在地上,又装作不经意踹出,追着去捡。
五郎先一步得手,送了过来,陈蝉忽然抓着他的手,让他直视自己,给他吓了一跳。
“你不就是想看我的脸吗?”这几日来,陈蝉已不止一次见五郎从外探头,他不喜欢被人窥探,尤其伤后,总叫他感到不安。
五郎哆嗦:“……”
“说!”
陈蝉用力拧着他,他力气不大,五郎完全可以反抗,但大概他的样子和气势过于骇人,那小子耷拉着脑袋,只得老实交代:“我,我不是对你的脸好奇,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姓陈?”
往来交谈,没个称呼不便,他确实以表字化名,但陈王名讳也就荆、司府衙里的人晓得,表字更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连昌伯都只口称陈王,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一朝被蛇咬,陈蝉不敢随意暴露身份,由是没有开口。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有个兄弟,叫陈霜质,身上常年佩有一枚玉蝉,是这世上最为貌美之人,我不见玉蝉,你的脸又受了伤,只听见你和阿爹说你叫霜质,我不太确定,所以才……你,你,你在商山可有识得之人?”
陈蝉戒备地盯着他:“你认得游大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你的名字,还有那玉蝉,都是他在跳崖之前告诉我的。”
“跳崖?你说什么跳崖?”
“此事说来话长。”五郎往后缩,结结巴巴讲起来:“我爹给昌老爷看宅子,我呢平日种地,偶尔在院里洒扫打杂,那日我上山,遇到了一位郎君和一个独眼,稀里糊涂给捉了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很害怕,但没过多久,那位郎君便来救我,掩护我下山,我们分开前,他嘱托我去荆州,找一个叫陈霜质的人。”
五郎并不知道陈霜质就是陈王,便问他此人有什么特点,游方雁担心他见不到陈蝉,便提了表字,而后面对悬崖,只说了八个字:“身佩玉蝉,高洁而终。”
“我逃出来不久,在山下听见响动,回头就看到他从山顶上掉了下来,我试图去找他,但又怕那几个人没走,万一再被捉住,岂不是辜负他的托付,只能先回来。”
“可等我隔天再带着乡亲上山时,再没找见他,只看到了那个独眼和他同伴的尸体。”
五郎年纪不大,说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被那些人打得可惨了,却叫我躲起来,虽然那几个坏人都死了,可他也没了,他真是个很好的人啊!”
陈蝉浑身颤抖,耳畔尽是骨骼脆弱的声响,一时间分不清是来自于他还是来自于过去的游方雁:“……那后来呢?”
“前阵子老父病重,我没能脱身,心里不安生得很,现今听到霜质这个名字,又想起了当日的一幕幕,只是荆州据此千里远,哪会这么巧?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才会偷偷看你。”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五郎重重地点头,扶着他往外走,昌伯挑着粪桶路过,瞧见他们,招了招手:“去哪儿?”
五郎正要说话,被陈蝉按住,先一步道:“昌伯,我请他陪我出去透透气,大夫说我得多走动,才能完全恢复。”五郎瞬间意会,也怕老父亲担心,赶紧点头附和。
昌伯并未起疑,只叮嘱他们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吃饭。
真出了门,五郎又有些犹豫:“公子,山里不安全,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回去,这可说好的,不然我不能带你上山。”
陈蝉苦笑:“人都没了,就算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跟我来。”五郎放心了,转身递给他一根手杖。
江州多山,群峰环绕着鄱阳湖拔地而起,陈蝉小时候曾在豫章住过一段时日,但记忆已为久远,称不上归人,只能勉强作羁旅过客。
当下,两人置身陌生的山林中,越深入,越安静,越令人恐慌,中毒之后,陈蝉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信任感,因而一路频频觑看五郎。
他还是那副天真的模样,没有异常,陈蝉方才打消心里的猜忌。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五郎关切地询问,“其实也不用这么紧张,这山上从前是有人的,走动得多了,野兽也知道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你看这路,都是被好多人踩出来的,等过了第一道坎,那上头还有石阶呢,都是商山学宫的人修的!商山学宫你知道么?最鼎盛的时期,少说也有百口,听说几十年前,咱这儿山脚下,很多外来人拜师……”
“你说什么……商山……学宫?”
“是啊。”
陈蝉难以置信:“商山就在这里?”
五郎挠了挠头:“对,但是是商山学宫那个商山,不是商山四皓那个商山,我听我爹说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商山四皓是什么。”
陈蝉恍然,难怪游方雁会在此现身,但他很快意识到五郎的用词有异:“什么叫从前有人,难道现在没人了?搬走了?”
他记得游方雁的师父应当还健在,学宫里那么多弟子也该有人留守吧。
五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目光更是躲闪,懊丧自己不该提及此事,这非但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还加重了陈蝉的疑神疑鬼。
见他支支吾吾,陈蝉忙说:“那我上去看看,自会知晓。”
“欸,别去!”五郎拉他。
陈蝉回头。
五郎咬牙道:“你不是要看他坠崖的地方么,从这条蹊径往下走就是。”
陈蝉却坚定地说:“不,我们继续上山,先去你们分开的悬崖。”
五郎红了眼眶,最后急得大喊:“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的,整个商山已经没有活人了!全,全死了!”他捂着脸:“我也是那次和乡亲们在山下没找到人,上山去,才发现那晚商山学宫就已经满门……被灭。”
“灭?灭门?”
陈蝉趔趄,想起游方雁离开荆州时托苏傕给自己带的话,说自己从来身不由己,始终在被放弃,一时间肝肠寸断,扭头就往山上跑。
那时荆州之危未解,大哥与司州又起波澜,他忙于事故,分身乏术,只当他是因为愁红之死而情绪波动,说些个发泄之言,没想到……
是自己错了!错了!
五郎只能跟在他身后使劲追。
“你等等我!阿爹说你大病初愈,不能跑动,会引起心疾复发的!你要去哪儿?好,我带你去,我都带你去!”
天上传来闷雷阵阵,如洪钟般的声量,砸得陈蝉心脏一颠一颠。
越登山峰,喉咙越紧,不知是情怯之深,还是为那沉沉死气压迫。
尸体已被山下乡亲掩埋,只留下空屋座座,枯木荒草。
陈蝉每间屋子挨个进出检查,没有发现溅射的血迹,甚至个别屋舍家具摆放整齐,这些人好像死得突然,死得平静,死得毫无声息。
“我,我们走吧。”五郎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提醒。
陈蝉恍若未闻,站在天井边思忖,那独眼是左廉没错,最后又暴尸荒野,那商山灭门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他就说这人留不得,偏偏游方雁当初极力维护,但他不是对游方雁极为追捧吗,怎么会突然翻脸?
不知不觉间,陈蝉走到井边,井口深窄,他扫了一眼,日正当午,但水里的日头并不完全,水面上飘着不少死鱼烂肉,恶臭难闻。
陈蝉恍然大悟,这里的人多半死于投毒,整个商山学宫之所以中招,想来是因为人是游方雁带回来的,才没有防备。
五郎说,他在山中撞见两人争吵,就问了一句吵什么呢?就卷入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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