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拿钱出来经营一个闻所未闻,只知大概的营生,终归有风险。
于是,有人作声,反问道:“贤侄,如若只是要统一管钱,统一规矩,统一货币,由官府直接出布告即可。”
“但我们和官府不过维持微妙的平衡。”陈蝉顿了顿,视线不轻不重落在长街对面,华家的旗枪上,会稽王不就代表了如今江南最大的官,但他是被世家推举起来的,只能算三吴的共主,未来如何,谁说得准:“统一固然能减少许多麻烦,但万一壮大了官府呢?何况,咱们这银号,来日可要光明正大放贷。”
这话说到了各家的心坎上,佛教在江南最盛,风光之时,遍野伽蓝,因此朝廷开展的灭佛运动在江南招致最激烈的反抗,在座这些人,真心侍奉佛祖的没有几个,拜关二爷的倒是不少,真要说起来,无非还是民间借贷那档子事。
哪家没点私产,和寺庙勾结,向民间放贷,暗地里可赚了不少钱,后来寺院倒了,僧众一哄而散,他们只能转为地下钱庄,前些年会稽王接手后,为了保障民生,又大力扫清了高利借贷。
嘴上说是要给百姓以便宜行事,实则是为了巩固政治地位,收买人心,几大世家相互掣肘,都不愿当出头鸟公然反抗,加上华清白本是他们推出来的共主,既是三吴的主人,明面上总不能公然对着干,只能转到更隐秘的角落。
但现下,范家小公子的一番话,却是打开了思路,能堵住府衙的口,堂而皇之行借贷之道,还能有钱一起赚,这等双赢的局面,似乎也不是不行。
陈蝉扫视一圈,见他们动了心,心里不迭琢磨着,这只是连环计的第一步,他们越贪,越愿意投钱,随着通胀加剧,民间就会越缺钱,借贷之事也会增多,那么放出去的钱就多,可吸纳的储户,不是大族就是乡绅富豪,如果收不回来,就等着挤兑吧,到时候坏账坏的又不是他的钱。
当然,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冒险的事情,犹豫,试探,反复思量,即便心动,也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陈蝉自然只能出头包揽,表示将由自己来打理相关事务,只赚取佣金,为各家打工。
此言一出,窃窃私语之声骤起。
范家想立身江南,从他范诺的老子开始便有此谋划,江南各家当然不愿意有人来分一杯羹,范家如今处在变动的节骨眼上,范家两子,一位投靠,一位主动避让,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免去纷争最好的结果。
何况,银号是他提出来的,如何操作,也只有他最清楚,由他当踏脚石最好,如能成,一本万利的生意,如不能成,真出了什么事,全栽给范诺就行,让范家去和会稽王斗法。
拿钱嘛,他们仓廪鼎食,有的是钱!
“范小公子,你把我们凑到一块,协商开这个银号,是因为周转的钱不够,说说吧,你要多少,说个数来听听。”朱家的二把手率先开口。
陈蝉微微一笑,比了一个手势。
当年陆无为捐身佛寺,举国之力,才出了三亿钱,江南富庶,虽也是底子厚,但一时间拿出这么多资产,还是有些左支右绌的。
各家的都动了起来,拿纸笔的,拿算筹的,还有请账房的,当场开始盘算。
陈蝉坐在席间,一边品茗解酒,一边冷眼看着众生贪婪之态。
这时,回廊上有人趿着木屐快速跑过,侍女替他打起帘子,那名不过二八年纪的僮客嚷嚷着,如一枚定海神针,扫清了满座的喧哗波涛。
——“我家公子说,愿意给范公子投钱。”
那僮客是个生脸,走到陈蝉身前一拱手,表明情况,只道钱一切好说,但放贷分利还得重新计定。
都到是先到先得,范家开银号,当下手头紧缺,分利最好谈,等他不缺钱之时,只怕抱着金砖也找不着门,底下的人不知道是哪一家出头,眼睛乱觑,暗自揣测,偏偏陈蝉并不公布对方名号,只说先试试水,便要起身,领人借一步商谈。
就这么把他们晾下了吗?
一些个老人牙齿发酸,就怕是自己几十年的对手在背后抢生意,他们这几家说是互为殷勤,盘根错节,实际上仍是各为各族,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这些年可没少干,怎么能让对手抢先。
“我们也投。”
“他们朱家投,我们沈家也投!”
……
陈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一一安排,这时,邝恒从外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着他就问:“范家老大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陈蝉摇头,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算你还有几分上道。”
邝恒一脸莫名其妙:“上道?什么上道?”
陈蝉诧异:“那个僮客不是你们找来的托?”
这是相当冒险的一招,一旦攻心失败,没有激起各家争强好胜的竞心,范诺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计不仅会黄,甚至还容易被架起下不来台,这也是陈蝉没有提前安排的原因。
邝恒一脸茫然:“我偷偷潜入老宅守着老爷呢,你不是怀疑老爷已经死了,他们密不发丧,为了在葬礼上设计对付范二公子么,我还没接近内院呢,就听说范荷要来找你,这不立刻赶了过来,就怕他们坏事。”
“结果半路上又遇到了派去联络范家老掌柜和物色账房的兄弟,你知道的,在这地方挖人,按我们的话来说,路子也太野了,这不,就给缠住了手脚,幸好,公子生前那位盟友接了信,看了你的计划,如你所言,当真动了心也想插一手,说是他家主人已经做好了安排,正在去的路上,看来是真的,你说的会不会是他的人?”
陈蝉没想到这位神秘的盟友会突然到来,忙问:“人在哪里,你们一起过来的吗?”一下子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人,放眼整个三吴都不多,如果不是几大家的内斗,恐怕将导向更为复杂的局面。
他以为是自己人力挽狂澜,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还是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
邝恒抻着脖子,替他在酒肆里胡乱张望:“哪儿能呢,他们先来的。”
陈蝉跟随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出了那位报信的,在得到陈蝉交代后已经准备离开复命的僮奴,拨开闲杂人等跑了上去。
“公子,你去哪里?”
只互通书信,不见面也罢,见面自己着冒名顶替的身份铁定瞒不住,何况对方来头不小,倒不如开诚布公,索性大家各取所需,没准能把人稳稳拉入贼船,只要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是陈王就好。
邝恒追过来的时候,陈蝉冲他颔首,用眼神做下安排。
这会子,邝恒也回过味来,他也知道,如要获得外援,坦诚是第一要义,不能再打着一个死人的名号,而自己从前便是范小公子的拥趸,如今由他来解释最好,于是,他一个箭步扎上去,将陈蝉挡在身后,准备等那僮客到后院偏房复命时,当场将陈蝉假扮范诺的缘由说出来,这个人既然是范公子的朋友,又愿意趟这趟混水,势必也会愿意为他报仇。
“一会你说话,务必要客气。”
不远处的八角亭中,端正地站着三个人,白纱轻幔舞起,影子绰约可见,陈蝉低头与邝恒交代,他在心中把三吴的势力重新理了一遍,已大致猜出来人的身份,能在剪轮钱上帮忙的,整个会稽,出了几大家的,也就只有那位至今不曾一晤的会稽王,华清白。
“殿下……”
僮奴正低头汇报,角亭正中穿着云锦华服的男子抬头,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急匆匆而来的陈蝉身上。
陈蝉脚步骤然一顿。
那复如从前的狡黠温润,不是温长史又是谁呢?原来华清白就是温世澹,温世澹就是华清白。
第291章
而就是这一退, 叫清风吹拂的幕离往外一荡,恰好现出了陈蝉半张脸,温世澹脸上端着的假笑霎时凝固, 不假思索, 一把推开僮奴,冲上前去拉住陈蝉的手,那个陈字就要脱口而出, 同样神思激荡的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反按住他, 意味深长道:
“华清白?”
“范小公子?”
话音落下, 两人都久立不语,仿佛都未曾料到, 有生之年还能重逢在灿烂的阳光下。
良久后, 温世澹屏退旁人, 拉他走入八角亭中。
陈蝉揣着一肚子的话, 到眼下却像个愣头青一样,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最后拱手作揖, 诚挚地谢他当年帮忙。
“谢我做甚?”温世澹柔和地笑了起来,面对陈蝉时,竟有些怯意, 却非是胆怯的怯:“要谢还是我谢你,没有你,也就没有今日的华清白。”
“温长……会稽王殿下, 何出此言呢?”陈蝉感到疑惑,他搬去建康后不久,华家便谋反了, 个中人物,至今连名字也没有集全,真要说起来,还是陈稚这位本家长子长孙与江南世家,尤其是华家的关系更为亲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