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这样说话,可就见外了。”温世澹眼神一凛,不悦道:“还是叫我世澹吧。”
陈蝉心道,以前也没叫过你世澹,虽说旧识生疏不好,但也不必要这么亲昵吧!但目下在人家地地盘上,他还是识时务的,便道:“世……澹,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华清白,你……真的是华家的人?”
“千真万确,你们不知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见不得光。”温世澹叹了口气:“我生父乃前辅国大将军华君烈,我的母亲蛮烟是他养在江州晋安郡的外室之一,并非良家,身份低贱。”
“华君烈当年与人打赌,救过她,她便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但其实华君烈并不喜欢她,或者说,他女人太多,又显赫一时,根本分不出那么多喜欢,几年也不见得能来看她一次,但她依然傻乎乎地为他守节。”
说到这儿,温世澹滋味复杂地笑了一声:“清白,清白,娘为我取名清白,意为虽出于浊流,但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我以为她那么个人,会为自己争取,但她却在华君烈想要用钱打发她时,跪地求他好好栽培自己的儿子,也正是如此,我才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华家与宗室互有姻亲,我娘担心华家的女主人会容不下我们母子,很少让我在外面露脸,邻里都不太识得我的长相,加上我很早便出门读书学艺,即便偶尔回家,只要有外人在,她也只让我管她叫姑姑。”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温世澹紧紧盯着陈蝉,一双眼眸如星华泓泉般晶莹,仿佛接下来的事情,比见不得光的身世,对他的影响,更为深远:“华家谋反,华太后大义灭亲,临朝颁旨,派兵平乱。”
陈蝉心里一动,据说华君烈伏诛时,相当慷慨,民间对华太后的形容皆是掌权者的狠戾无常,现今想来,作为政斗失败者的华君烈,恐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私生子,即便华家倾覆,还能剩根独苗,才没有垂死挣扎。
然而华云贞是什么人,她对自家兄长的作风一清二楚,于是派出密探,四处调查,把这些个外室全都揪出来,一一斩草除根,蛮烟为了保护他,把所有关于孩子的东西都忍痛毁去,他却在这时回家,结结实实撞见了这一幕。
“我娘为了给华君烈报仇,不得已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并且以死威胁,让我立下毒誓,有朝一日须得杀了宫里那个女人,给我爹报仇,否则地狱黄泉,永不安宁。在那之后,我化名温世澹北逃,因缘巧合入了崔家帐下。”
“其实我们见过一面的,在我北逃的路上。”温世澹说着,不仅眉宇含情,连语气都温柔了几分,这是他和陈蝉最早的缘分,真论起来,比崔俨早多了:“各地在搜捕捉人,我没有通关文牒,也不会武功,无法硬闯,更无法亮明身份,一旦被当作逃奴,刑罚会相当严重。”
“正好北边饥荒,来了许多流民,你收留了这些人,安排他们去种田,我混在其间,本想从陈家偷个手令信物,再谎报出入,却发现咱们弱不禁风的三公子,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因为身份带来的偏见和压迫,起初他以为陈蝉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样,表面光风霁月,内里为家族利益谋划,无所不用其极,对待佃客也只将他们当作私人财产,而非活生生的人。
但陈蝉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给付了宽厚的待遇和基本的尊重,一心要大庇天下,身心都扑在了种地上,说什么这是为了科研事业,又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对于才华横溢之人,允许自行决定去留。
那时的他肯定不能待下来,这里离建康太近,于是,他便向负责食宿的人开口,不日,陈蝉便帮他安排好了文牒。
离开那日,他才第一次见到陈蝉,他生着一张叫人见之难忘的脸,瘦瘦弱弱却亲自下地来,和农人站在桑树边说话,他远远朝着他拜了三拜,心想此去边疆,如能活下来,他日必结草衔环。
兖州再遇陈蝉,怜他被崔俨所俘,在知道陈家被针对,陈岱被贬的真相后,想起往事,为其动容,又在相处之中,情不自禁,可崔俨亦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背叛他,因而整日焦灼,周旋于他二者之间,如不是崔俨最后实在太过分,他也不会痛下决心帮助陈蝉逃走,就像当初陈蝉帮他逃走一样。
陈蝉听过之后,了然。
难怪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有意无意,总向他示好亲近,加上他脾性温和,善解人意,他只当对方天生便是个和事佬。
现在想来,他总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跑,是有因果在的。
所以那时候,温世澹才会说,既希望自己离开,又不希望自己离开。
只是时移事易,瑕丘刺史府中的金丝雀变成了两州封王,而当初那名忙前忙后的长史大人,认祖归宗,也成了一方霸主。
要说温世澹,果然和当初一样心思玲珑,他很快读懂了陈蝉的沉默,便道:“不必担心,我虽知你的身份,但绝不会使下作手段,扣你为质。”
这话说到了陈蝉的心坎上,游方雁的事情着实给了他太大的打击,以至于他对人性都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和怀疑,眼下对方如此赤诚,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如借此机会把话说开:在建康遇到些麻烦,脱身后,我无意间目睹范公子被刺身亡,阴差阳错顶替他前来江南,讨要个公道。
温世澹点头,范小公子的为人还是有保证的,毕竟两人是多年的笔友,如果范诺是个性格强势的人,就不会为了家族和睦而一退再退,仔细想来,这一次剪轮钱的风波确实过于激进,实在不像其风格,要不是接应的人说范诺遇到意外,他恐怕早就生疑。
“如果我说我来这里没有半点想法,就太虚伪了。”陈蝉顿了顿,向温世澹坦言:“若我收复了岭南,一定会对江南用兵。”真到了那一步,他已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人,就算他不做什么,郑家,江南也会对他动手,倒不如乘胜主动出击。
“世澹,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敌人吗?”
温世澹不敢保证。
陈蝉问:“你觉得我在荆州的改革如何?”
“以虎狼之药治顽疾,不是妙手回春,就是一命呜呼。”
“但确是治疾,不是吗?”陈蝉叹息,谈起他去到兖州,面对乌弦的雄师,经历两度江淮战场,经历两次建康之变的过往:“两次,整整两次啊!”他重复强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悲剧会不断重演,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注),我认为,我应该跳出历史的悲剧。”
温世澹大为震惊,喃喃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陈王殿下,真是与众不同,可哀而鉴之,背后代表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无知者无畏,正因为哀而鉴之,反而难以做出选择和改变。”
陈蝉知道了他的身世,大概明白他的顾及,于是说:“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温世澹却觉得有些痴人说梦,几大家族势盛而不和谐,他不是没想过制衡,但就像赚钱,利润高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些人都肥的流油,不会那么容易妥协的,而自己的势力还不足以把他们全部收服,因为江南比其他地方富庶稳定,这种廪实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对外团结,如果由外人出手,他们会似铁桶一片,唯一的突破口反而在内部。
可陈蝉怎么打入内部?
陈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来这里的马车上,身边的人也是这么问他的,问他究竟想怎么做,他当时就琢磨,既然这里的人腰缠万贯,富甲一方,那不如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世澹问:“笑什么呢?”
他而今却在笑,不论是州郡还是王国,内部财政自成体系,未来,2006年,希腊宣布破产,也就是说,只要独立运作的体系,势力都有可能在经济上瓦解,江南倚仗无非肥沃的土地和钱财,他们一边集中全国的商业,一边养部曲私兵。
只要加剧内部矛盾的同时从外部施压,断其根源即可。
他现在做的,正是打入内部。
“我有个法子,君可愿听一听?”陈蝉目光一凛然了,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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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贾谊《过秦论》
第292章
“那么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温世澹的身份特殊,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与陈蝉携手进出,只能自侧门目送其远去。
牛车向外驶出时, 崔俨扛着刀迎面而至, 惊得他一身冷汗,恍惚间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瑕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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