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崔俨支着脖子, 看他鬼使神差与牛车上的人挥手,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怎么看都像他家那口子:“听说你在同人议事, 我就没进来打扰,就是他么?谁呀?”
温世澹面不改色道:“范家的小公子范诺。”
崔俨点点头, 没有多想, 这个时候陈蝉应该忙着收拾建康和岭南。
“他就是范诺啊, 我这几日已经听说了他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盟友?你确定他能办到?”
温世澹有些走神,许久后才说:“他能。”
“你之前不是还担心……”
祊河之水, 滚滚而去, 寒冬之夜,处心积虑筹谋,当初的兖州, 陈蝉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如今他来,无人能擢其锋芒。
这就是他。
陈王在荆州,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乱,改革, 援北,这世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吗?
温世澹一字一句道:“他一定能。”
见其但笑不语,跟发痴入魇一般,崔俨也不再作声,许久后才难耐地咳嗽道:“咳咳,你说能就能吧,你想和他联手我不介意,但我要奉劝你,他虽然可以帮你对付江南世家,但也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魏家、朱家,不要养虎为患,就像当年的华云贞和陈岱,宝器虽利,但可伤手。”
听到陈岱的名字,温世澹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光彩:“那要如何?”
崔俨杀气腾腾道:“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温世澹吓了一跳,确认牛车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似乎在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崔俨嗤笑:“用得着怕吗?”
“不是怕。”
“难道你对他……你不是已经有陈稚了吗,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跑到你这里来,你留他在身边,百般照拂,难道没有那意思?还是说你觉得留着他就能对付……”
温世澹摇摇头,怅惘起来:“你想多了。”
“想多什么?你没那意思,还是说你真打算用他来对付荆州?那我可告诉你,阿蝉根本不会为他放弃理想,向你低头的。”
温世澹神色有些黯然,又觉得有些荒唐,崔俨忽然抓住他的衣襟,胸腔剧烈起伏,猛喘了几口粗气,方才松开手,自个嘀咕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
霎时间,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
“情况怎么样?”
“东家,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观。”老掌柜拿着陈蝉给他做的算盘,一手拨动算珠,一手翻动账簿。生意做起来后,陈蝉一个人显然无法应付,邝恒便找到了不肯投靠大公子的掌柜们,将他们请来帮忙。
范家老人一听,小公子回了建康,个个摩拳擦掌,兴奋无比,但商人重利,真要入伙,却很犹豫,原因无他,范诺远走岭南多年,在江南没有根基,加上此地已为四大世家垄断,普通人根本没有跻身市场的资源,不然为什么市亭里头的贩子都只能卖一些家庭作坊生产的小手工艺品。
除了国家掌控的盐铁,茶、丝绸和一些大件珠宝、瓷器,全都握在世家手里。
邝恒可急了眼,当即把自己从陈蝉那里听来的银号和集资给他们说了一遍,又提及剪轮钱,这群人才后知后觉,原来近日的风波,俱是范家这位小公子的手笔。
这下子,可全都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秉着好奇与热闹,也得留下来观望。
银号一开,便宜支取迅速成为会稽城中最大的噱头,不出一月,业务越来越好,这些老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算了几十年的账,大抵也明白了陈蝉要走什么路子。
——从前南方全是寺庙,借贷兴盛,灭佛之后,寺院尽毁,僧祇粟也没了,民间缺口相当大,当然有人私下行事,可高|利贷毕竟违法,为官府打压,现在会稽王背书,连关系都不用花心思打通,便迅速合理合法挤占了几大家灰色业务的市场。
陈蝉测算过资金的周转,一面吸收民间,主要是走商的储蓄,一边又给这些商人提供大量的活钱,周而复始,吸引到不少人存取,收入相当可观。
老掌柜们翻看账簿,感到十分欣慰,但一想到大公子,却又止不住发愁:“二公子,你使这个招,看起来是想要说和,叫大家有钱一起赚,但怕就怕大公子那个脾气……”
陈蝉却摇头表示:“错,我可从来没打算和他们联合。”
老掌柜吞了吞口水:“那……”
陈蝉笑而不语。
银号办起来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砸钱试水的人,愁的是在旁观望还没来得及上桌的看客。
说不眼馋是假的,甚至怄了大半月的气,没想到他们一迟疑,反而叫会稽王捷足先登,可多年的老大哥地位,叫他们始终拉不下脸,求到范诺这个毛头小子身上,陈蝉目下的资本,还不足以翻复会稽和江南,盘算着得再给他们递个台阶,再推一把。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陈蝉沐浴焚香后,往此地最大的酒肆栖鸾阁去。
世家里也并非全是见钱眼开的酒囊饭袋,既有心动的,自然也有坚决不同意的,譬如会稽魏家,魏家常年垄断丝绸、瓷器以及珠宝的贩卖,陈蝉以剪轮钱操纵市场,导致了通货膨胀,而通胀后消费品需求减少,加上天下久经战乱,人人自危,由是生意惨淡,损失惨重。
最终结果虽不是陈蝉一家所致,但少不得将屎盆子扣在他身上,因而魏家联络各家,呼吁四大世家应该坚守在一条战线上,千万不要被范家的臭小子糊弄。
今日他们便为此事在栖鸾阁集会。
陈蝉站在门口,抬头见鲛绡织就的宫灯,移步过价值千金的紫竹步障,听着里头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禁沉下眼眸。
江南好博带宽袍,又以轻纱罩身,远观如流云飞雾,就是俗艳的香气扑鼻,破坏了本该有的雅致。
觥筹交错间的欢笑声中,陈蝉整理衣冠,堆起假笑走了进去。
他要扮演范家的小公子,必须武装起一个世俗的商人应该有的八面玲珑。
而另一边,会稽王府。
陈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碰见温世澹刚从府衙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后者拉住了他:“你还是要去?”
“去,必须去。”陈稚坚定地说。
他主张动手,如果各家同意开办银号,自甘入局固然好,到时候按照计划推进,在钱粮上予以重大打击,再趁火打劫,但若是他们不肯配合,就得下重手,人已经安排好了,今晚趁乱,只要重挫一家,这些人唯利是图,不怕他们不落井下石,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会动手瓜分,引发内部震荡。
温世澹既要与陈蝉合作,自然要替他保守秘密,因此也就没有告诉陈家两兄弟对方的身份,打算成事后再说,也能避免人多口杂,露出破绽和马脚。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叫陈稚配合,他竟然配合到这种地步。
朱家和魏家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者,和陈稚俱有交情,两位姊姊更是嫁到会稽和上虞,温世澹怕他下不了手,可就结果而言,却又不想劝,最终欲言又止。
“犹豫什么?”陈稚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眷恋和温柔:“华大哥,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他们是你打小的朋友。”
陈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朋友?整个家族如今都视我为弃子,我还在乎什么朋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华大哥,难道你不想江南统一?不想把这些都据为己有?不想去逐鹿天下?”
他越是这么说,温世澹拉着他的手越不敢松开。
陈稚却反过来压着他的手背,再用力一抹,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语气也相当乖巧亲昵:“就算不为了你,我也要为我自己。”
朋友注定只是朋友,就像当初他们改变不了陈家为朝廷猜忌的灭顶之灾,如今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去和陈蝉撕破脸,要么他一辈子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受尽摆布,要么就证明自己的本事,去争取想要的自由。
——
栖鸾阁中,两名侍女为崔俨解下染霜的斗篷,邀约的帖子日前便送到了军营,因此今日他没有着甲,只穿了一件束袖的武袍。
魏、朱、沈家的人此刻正在闲聊。
“范公子的下马威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要开办银号,你们怎么说?”
沈家的人率先开口。
朱家公子朱勐就着美人的手,吃了一块炙肉:“还能怎么说,我觉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提议,如果大家愿意把钱集中起来共同管理,反而能团结一心,对付外头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吧,桂阳王陆乐陵已经死了,等陈王收服岭南,到时候咱们这里可就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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