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惊愕,邝恒赶紧把人赶开,女子热烈的笑声远远飘荡在回廊中,陈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以后找你卖彩票,行了吧。”
栖鸾阁里头不少人都是为了看稀奇的,当他们意识到,盲盒里的东西并非全是妓女们的首饰时,就明白了背后有人在推动,不得不正视起来,学习并窃取经验,原本绕着崔俨的人,眨眼只剩下魏家魏子蹇。
魏子蹇正要说话,崔俨又坐不住了,他将酒杯往案上一撂,急匆匆上楼去。
魏子蹇顿时无语。
陈蝉回到雅座里,今次他不仅故意和四大家的凑局,还宴请了一些府衙里的官吏,既然要开办银行,自然也离不开公家的支持。
江南富庶之地,养出的官也是肥得流油,这次的通货膨胀若是发生在荆州,户曹早就下令平准,但这些人非但没有问罪自己,反而急吼吼地先抄底一波。
因此对于陈蝉这个给他们透露内幕消息的人,这群虫蠡更是十分感激,立刻把他当自己人打点。
“范二公子,来,走一个!”
陈蝉使了个眼色,陪酒的姑娘立刻按下阴阳壶的机关,把酒换作了水,给陈蝉斟了一杯,陈蝉抬手,瞬间转换情绪,收起轻蔑与冷眼,换作假笑与柔情:“蒋大人,我敬你。”
另有一个掾属大声嚷嚷:“人呢?”
“什么人啊?”
“我叫的小倌。”他拎着酒壶,醉醺醺地吵闹,小倌迟迟不来,他便往门口去。
外面清甜的嗓子应了一声,一个敷粉抹脂的少年快步而来,纤瘦的影子打在窗户上。
他正要拉门,却被崔俨截胡:“让开。”
大约是一身杀伐的腥气伴着疯癫的神态,给人着实吓了一跳,那小倌不由嘀咕:“莫不是寻仇?”他是来赚钱的,可不是玩命的,忙退到一边,一个劲陪笑:“兄台您先请。”
哗啦一声,门板朝里被踹开,里外两边的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喊:“你谁……”
崔俨把手按在腰间横跨的佩刀上,目光越过那掾吏,落到身着彩衣,推杯换盏,眼神迷离的陈蝉脸上,脸都气绿了。
那掾吏堵在门口不动,有个吃醉了酒的同伴,从隐囊上抬起头,问:“威武雄健,哟,原来你好这一口,只是从前不曾见过,这是新来的吗?”
那掾吏也有些头昏,花着眼把脖子往前伸:“……啊,对,新来的小倌吧,叫……你叫什么来着?”
陈蝉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唇边,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打趣道:“你确定他是小倌?”
“当然不是,”崔俨抢话,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大倌。”
陈蝉嘴角抽搐,下海是吧,真能把周围的人吓死!但身边的同伴显然醉态萌发,根本没认出他来,还哈哈大笑着问:“为什么是大倌?”
“当然因为我大。”崔俨拨开醉鬼不长眼的手,径自走进去,居高临下对陈蝉说。
陈蝉没有感情地微笑:“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又端起玉杯自酌。
陈蝉的冷淡叫崔俨气得跳脚,他一脚踹开身边的人,夺下陈蝉手里的酒杯:“爱喝是不是,我帮你喝!”他知道陈蝉不能喝酒,当着众人的面一口闷了,就是这酒,既不辛辣,也不是香甜,反而熬得一股酸味。
老温先一步认出了陈蝉,还一直明里暗里帮他这个冒牌的范二公子却不告诉自己!自己明明留下口信让他回去荆州带兵,他还巴巴跑江南来和会稽王合作,甚至还勾搭到他眼皮子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终于有人清醒过来,搓了搓眼睛:“这不是……”
“还不进……”
“还不快进来!”崔俨一嗓子压过陈蝉,把门口杵着的小倌叫过来,迅速把周围碍眼的家伙架走,而他自个俯身,脸贴着脸,朝他耳廓吹气:“这根本不是酒,你喝的是水。”
“那又如何呢?”
陈蝉冷笑,起身绕开他。
崔俨嘴角吊起,心想,我都识破了,还装,旋即一把扭住陈蝉的胳膊。
陈蝉甩开他,继续往前走,出了门,便有姑娘少年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往房里去。
崔俨又开始七窍生烟,先把那小倌打晕推开,换那姑娘拦在中间时,他不打女人,于是只喝道:“滚!”
他一身杀气,好像随时要手起刀落,姑娘看着陈蝉,陈蝉摇头示意她离去,结果被崔俨视为眉来眼去,当即横身一挡,不容置喙地把陈蝉推进了一间空房里。
“你我都是客人,岂有同床之礼?”
“既然来寻欢作乐,是客人还是伺候人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蝉沉默,过了会见他油盐不进,眼中慢慢显出锋芒:“让开!”
“我认识的陈蝉,可天不怕地不怕,在兖州从没有放弃反抗,在荆州更是锐不可当,他不可能就这么退缩,就算有误会,也要解决误会,没误会,也要讨个说法。”崔俨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扯了个垫子往后靠了靠,展开手臂,朗声说:“陈蝉,来俘虏我占有我吧!”
第294章
陈蝉立刻往外走, 恶狠狠地说:“对,我心里有气,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你是说我杀……在河边那一次, 我身边虽是崔家军旧部,但包括褚祯在内的老人,这两年多来俱已投靠会稽王, 而军中为了制约,督军参战的职官中也不乏江南军中嫡系,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陈王就在建康, 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死人堆里的你,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怕, 我怕……”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显得那般束手无策, 陈蝉已明白他没说完的残忍的事实。
——他是怕温世澹变了,身份立场的转化会给人带来从头到尾的转变, 他怕他会像陆乐陵一样扣留陈蝉,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管住崔家军中的老人。
陈蝉停下脚步:“好,我就当当时局势未清,那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崔俨张口结舌, 那语气里,竟溢出了一丝委屈,陈蝉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是高洁的玉蝉,是冰清的白雪,是傲然的寒梅, 从不妥协,从不低头,死亡也不能将他催折,可他眼下竟感到无比委屈,而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
他气冲冲打上门来,肚子里本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在气焰上压陈蝉一头,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现在不趁他在这里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时候逞威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听他这话的意思,显然又不是这么回事。
“……啊?我,我不是找人带口信给你,要你赶紧返回荆州吗!桂阳王一死,如果不及时发兵,那么郑家以及江南一定会先声夺取京畿,占领建康以及南方地区!”
“但我不能回去,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先打入江南,一来,荆州刚打完仗,两块大饼,无异于巴蛇吞象,可咱们吃不下,江南安定富庶却足以办到,绝不能叫他们白白做大,得想办法阻止,所以,当我遇到崔家残部时,这个念头基本就定了下来。”
“二来,毕竟是从前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虽于一朝败北,分崩离析,但过去的情义还在,既然这两年都没有改旗易帜,也一直在苦寻我的下落,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再去见见他们。”
说着说着,崔俨猛地反应过来:“你那什么表情,难道你不知道?我不是派了一个士兵去通知你吗,我还说你演技真好,结果你根本不是演戏!”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蝉想起了那个中箭而亡的小兵,等听完崔俨的形容后,整个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背这才垮了下来:“……他死了,被……一箭穿胸,死前没来得及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没想到闹了个误会,崔俨火气下去一半,挠了挠头,想他还以为陈蝉寻欢作乐,和温世澹私下联手是故意气自己报复自己,颇有些难为情:“这些日子想你一点消息也没有,以为你只爱成羽,不爱我,可是我和成羽是不可分割的。”
“那你还乱吃飞醋!”陈蝉乜斜一眼。
“我那个时候不是不知道吗,知道了之后……”
“知道了之后就怎么样?”
“……就成羽对你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回想起荆州那段日子,虽然一开始陈蝉对他冷言冷语,但行动上却在一点点接纳他,甚至那些他仗着傻,仗着感情冲动做出的亲密举动,陈蝉都没有排斥,甚至在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奋不顾身到前线来,他怎么能不介怀!
这是他在兖州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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