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告诉我,爱不是称斤论两,那我爱你,也该爱你的全部。”
屋外夜风簌簌,吹落了一树繁花。
——
“我就说崔俨对范公子有敌意。”
崔俨打上二楼,不仅搅和了范诺的酒局,还趁醉把人弄去羞辱,栖鸾阁中不少人有目共睹,魏子蹇正同人说话,语气中尽是自得,看来他刚才撺掇崔俨,没有白撺掇。
这大老粗对付会稽王或许会念及旧情,但对付一个小小的范家公子,手段还真不好说,因而酒过三巡之时,他可劲吹风:
“阁下来了这么久,会稽王可曾松口过?从前的兵马如今落到了旁人手中,难道阁下就甘心雌伏一辈子?养兵犒军都离不开钱,说句不好听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你从兖州一路南下的部将滞留在江南,总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
“鄙人索性把话说开,会稽王纵容手下坏我魏家的生意,鄙人不才,以魏家下一任家主的身份,甘愿奉上钱财,助阁下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崔俨猛灌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你说得不错,养兵确实要钱。”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席,直奔范诺而去。
“那里头……”
“不管了,让他们去斗。”
魏子蹇露出大计得逞的痛快笑容,打狗看主人,他是不便出面对付范二,一来落了身份,二来会稽王给那银号投钱,总归不想直接对上,但崔俨不同,当兵的最不讲道理,再会做生意又如何,要是惹了他们,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就是姓范那小子若是吃了暗亏,他华清白不是一向尊重他从前的大哥,那究竟帮谁不帮谁。
可别到时候先起了内讧。
一想到那等场面,魏子蹇就忍不住多喝了两杯,只要他们起了矛盾,他这心里便舒坦,若是他们就此撕破脸就更好了,还能直接分化华清白的嫡系,削弱他的兵力。
当然,他不指望崔俨真的杀了范诺,能带兵打到建康城下的,算不得蠢货,不过若能叫那姓范的吃一吃苦头,倒是可以解他心中之恨,于是仰头,又喝了一壶。
朱勐在旁看着,忍不住吱声:“你别喝了!”
魏子蹇问:“你到底帮谁?”
朱勐迟疑片刻,家中事历来也不全是他说了算,魏子蹇瞧不起他的怯懦,冷笑道:“不必说了,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朱勐给他的话刺得脸颊发白,朱家田宽,一向贩卖米粮,又养马,在江南还握有一座小金矿,不同于魏家的丝绸珠宝,春茶瓷器,都是生活必需品,因而在通胀下受到的影响最小,损失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子蹇。”
“别叫我!”魏子蹇拨开他那把软骨头,斥道:“你自个心里知道就好,别管我!”
“我不管你,但是阿稚呢,你也不管他?他可还在会稽王门下,咱们仨小时候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朱勐急了,扔下手里的杯子。
不提也罢,一提到陈稚,魏子蹇就来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早劝过他别陷进去,华清白他姓华,却不叫华灵璧,你就看着吧,华清白同那范家公子走得那么近,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抛弃了,说起来,前一阵我派去的眼线,还撞见他送范二回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隔着竹帘,陈稚脚步一顿。
第297章
他知道范二公子是华清白的盟友, 两人私下里密谋合作,此次剪轮钱事件,便是为了蚕食其他几大家族的前哨战, 所以两人私下有交集被人给看了去, 报予各家并不稀奇。
但前头他们提到了崔俨,却叫他不得不防,陈稚知道华清白从前化名温世澹在崔俨帐下任长史, 此次重聚江南,关系相当之微妙, 敌人不像敌人, 盟友也又不像盟友,他不知道华清白对他这个前上峰有几分真心, 但至少就自个而言, 他不希望崔俨来摘桃子, 因此对这个人充满了敌意且警惕。
魏子蹇要利用崔俨对付范公子, 远了不说,若是坏了他华大哥的安排怎么办!他当即派人通风报信, 让华清白想办法替范公子解围。
“会稽王现在何处?”
自己则在此处盯着, 必要的时候先冲进去,稳住局面。
“就在栖鸾阁里,刚来。”
陈稚眉毛一挑, 想他们分开不过半个时辰,华清白先前还劝自己不要激进,如今便亲自前来, 是不放心办事,还是不放心自己。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后者,心里浮上一丝甜蜜。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于是他把往王府送口信的人叫回来, 自己往后院去。
然后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出了屋里旖旎的笑声和熟悉的嗓音。
——是陈蝉!说话的竟然是陈蝉!有从前的成羽现下的崔俨接话,他一定一定没有听错!
而他一回头,就见温世澹在花树下长身玉立,跟风化的石头一般,花瓣落漫双肩,也纹丝不动。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范诺是陈蝉假冒的!而陈蝉竟然还活着,并且悄无声息地进入建康,又借范家身份大干了一笔,甚至自己不仅被蒙在鼓里,且在华清白的示意下,给人家配合。
这叫什么,听人家床脚,深情成全!
陈稚激动地两手攥拳,后槽牙紧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先揪着华清白的衣襟揍他一顿,再上屋里,给陈蝉也来上一刀。
活着就活着吧,为何偏偏还要来江南!
正待他怒发冲冠,要付诸行动之时,忽有手下回报:“大人,魏家大公子的人正往咱……”
陈稚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跑。
温世澹警觉,留意到不协调的动静,按着腰上的软剑霍然转身,一抬头看到了陈稚怨恨的回眸,不知为何,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
“陈……”
他想要追过去,然而杀手翻过墙头落下,拦在前头,他只能拔剑动手。
陈稚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恨,他好恨啊,一想起魏子蹇和人谈起范诺与会稽王私下有说有笑,拉拉扯扯的话,脑子里便形成了画面,他们的合作也不在单纯,他想,范二公子也没有那天大的本事,可惜那是陈蝉,陈蝉啊!
他的牵挂,他的揪心,他的付出,他的失意,都是冲着陈蝉而去!
而自己呢?他帮华清白杀人,铲除政治上的对手,为此甚至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背叛了自己的亲人,可最后他又得到什么,只有蒙骗,只有隐瞒,只有把他当猴耍的利用——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陈蝉还活着,并且秘密来到江南的人,而他的政治盟友明明晓得一切,却没有告诉他。
那一刹那,陈稚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他想,华大哥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自己名义上还是陈蝉的族兄弟,他既然因为陈家而收留他,过去也曾多次提到,希望他们兄弟团聚,为什么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难道陈蝉跟他说了什么?毒发之时陈蝉看到了他,清楚的知道是他动的手吗?
陈稚胃里如有火烧,灼得他扶着树佝偻着身子,如果以上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胡思乱想,那么华清白的眼神,将是绝望和无助中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前在院中,他看得真真切切,面对透在窗户上的一点旖旎背影,华清白的眼底满是欣慰、遗憾和痛苦挣扎,饱含的情愫就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哪里有半分清白!他还叫什么华清白!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陈稚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往前冲,栖鸾阁内陷入诡异的死寂,除了呼吸,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咚。
窒息如深海的潮水叫他没顶,情绪的极度紧绷抽动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他一面捂着嘴干呕,一面却不敢停下脚步,疯狂往光源的尽头跑去,心脏仿佛就要跳到嗓子眼。
咚咚,咚咚咚咚。
夜里风起,腥膻的海风带着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木门外,凝视着窗扇后透影的红梅,用力往前一推。
几大世家都自以为是地认为,今晚崔俨的目标在范家公子身上,心中揣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敞开了肚子,喝得醉醺醺,尤其在听说范诺吃瘪后,更是得意忘形。
他们眼馋这所谓的银号,想要和范家做生意,但又不想平等地与之合作,江南的四大家族,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生意上,都绝不会屈居人下,显然,崔俨对范家二公子的羞辱取悦了他们,令他们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再压抑内心的邪恶与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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