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提前埋下的刀斧手从帘帷后冲了出来,温世澹、陈蝉甚至是蒙在鼓里的陈稚所推动的杀人计划开始推进,魏家今夜也并非毫无安排,恰恰相反,最先摔杯为号的就是他们,但他们没料到,虽握有张良计,对方却早存着过墙梯。
前院骤然乱了起来,刀光剑影起又落,在陈稚离席而去的间隙中,分了个胜负——
银瓶乍破,声撕裂帛,管弦声由高亢紧密的胡曲,逐步转为幽咽的南调,伴随着最后一具尸体的倒下,乍然一收。
陈稚感到风凉,他以为是眼泪,抬手一抹,却是殷红的血。
“救我,阿——稚——”
魏子蹇遭到反杀,倒在了推门而入的陈稚面前,血水慢慢浸透了他的鞋子。陈稚失意至极,就在他要蹲下身时,魏子蹇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的身后,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追来的温世澹,而补刀完毕的手下人倒提着利刃,向他行礼。
“大人,除了眼前这位,再无一个活口。”
魏子蹇张着嘴,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急速失去色彩,他伸出去的手指从陈稚的下裳擦了过去,毅然决然闭上眼睛。
陈稚丢了三魂七魄,身前身后,都是血海地狱。
——
回不了头了,再也回不了头了,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除了一往无前战至最后,再也不可能回头!
而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回头!
……
一声尖锐的碎瓷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陈稚不解气,当着温世澹的面,又砸了一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范二公子就是陈蝉?你为什么和他们合作?还有崔俨,他在这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想的,你难道还把他当作你从前的主公?崔家军早就完了,就算皇帝已经宾天,他崔俨依然什么都不算!”
“你是华家的人,你有朝廷的敕封,在江南是有资本立足的!”
温世澹按住了他要砸第三只的手,一套好好的白玉忍冬纹杯,就这么听个响,实在可惜:“即便时移事易,但旧谊仍在,不分上下,也仍是朋友。”
陈蝉有夺江南之志,崔俨收归崔家旧部,如要北上故地,要钱要粮,少不得要把手伸到世家的钱袋子里,而自己想要完全掌握江南,将权力归于一身,也得除掉那些个碍手碍脚的阻碍,说到底,他们互相合作也互相利用。
但他不能开这个口,把话说透,好像一旦点破,事情就真的会发生,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脆弱,但不代表他不想维系这段关系。
不料,陈稚一听,却更是火冒三丈:“什么?朋友?你现在跟我讲朋友,我派人把魏子蹇杀了,为此和朱家决裂,你现在告诉我,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那他还是我的兄弟呢,但他对付陈家不也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不仅仅是我的兄弟,是你过去兖州的故人,他也是陈王,也是乱贼之后,你当他们是朋友?等他们要你地盘要你人的时候可不把你当朋友!”
“这是两回事!魏家人……”温世澹心烦意乱:“本可以暂时不杀,只要拿住他的妻小,未尝不可以逼他放权,你要知道,我不遗余力将剪轮钱流入市场,就是为了给予他们重创,仇恨的情绪已经堆起来,魏子蹇联合崔俨,暗中动手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作为罪证,正大光明给他一击,打得他们不敢还口!”
“你要杀魏子蹇这事,我当时就不赞成,我也提醒过你,是你仍要坚持,是你非要斩草除根,这并不是我的错。”
陈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惨然大笑:“你现在是在怪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你啊!我见不得你被三家压制!我更见不得你为他人做嫁衣!我把话放在这里,不只魏子蹇,谁挡你的路我就杀谁,华大哥,江南苦苦经营总要决出胜负,那凭什么不可以是我们,不可以是你!我是在帮你,我是怕你被人蒙骗,我不信你当这个会稽王没有一点野心!”
真的一点没有吗?
温世澹不迭心虚,其实是有的,有过的,他领着崔家旧部,在华蔓的帮助下来到会稽,一开始确实抱着崔俨没死,为他保存势力以报崔家知遇之恩,同时给自己某一条出路的心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年他也在逐渐接受故人已去的现实。
那时起,他的重心便开始逐渐转移,这些年在江南做的事情,推行的政令,和各大家斗智斗勇,也并不是做戏。
陈稚确实了解他,不是善解人意的了解,而是尖锐直白的攻心,他的话切切实实戳中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为此,温世澹感到无比心烦意乱,加上今晚发生的一切还需善后,确实不是个谈心的好时机,他定了定神,做出让步:“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下吧。”
说着,转身就走,临出门时交代跟随的亲卫照看好陈稚。
只是照看吗?
陈稚却误认为他要控制自己,阴沉着一张脸,若只是软禁也罢,就怕温世澹此去,不再见他,不再和他说话,更不再任用他,比起冷战,他更怕温世澹抛弃他,那么他这个无家可归之人,更加无处可去。
“别走!华大哥别走,你别走!”陈稚去够他的手,温世澹挣扎避让,不给他牵,他跌跌撞撞追上去,从后方将他紧紧抱住,语带哭腔地喊:“别走,你别走……”
温世澹深吸了一口气,抠开他的手指,转而捏着陈稚的下巴,迎上他那双可怜的委屈的眼睛:“陈稚,你究竟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华灵璧?”
陈稚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自嘲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呢?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看我还是在看陈蝉?”
温世澹将嘴唇抿得发白,一股热血直冲发顶,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下来,只是用力地攥了攥拳头,拂袖而去。
陈稚扶着柱子无力地靠坐在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自己说破了他的心事,他们之间所维持的脆弱的美好,就像天边的流云轻而易举就会被吹散,即便此后重新集结,也不再是从前那一朵。
既然如此,倒不如搅他个风雨乱。
陈稚把指甲狠狠掐进手掌里,挑眉讥嘲道:“你既对他有意,又凭何将他拱手相让呢?你舍不下你的兄弟,可人家却看得明明白白,舍得了你!你替人家留手,人家会不会对你留情?你不去争,什么都不争,江山你不要,美人你也不要,你这个傻子,傻子!”
“你也不是灵璧哥哥!”陈稚扬起素白的脖子,像骄傲地带着毒往上生长的水仙:“若是灵璧哥哥,绝不会如此!”
温世澹脚步顿了一瞬,走得更快。
“华清白!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华清白!”
陈稚尖叫:“我会让你知道,你把一颗真心剖给人家,人家根本不在乎!在乎你的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那道清瘦如竹,端正如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色奢靡的妓院中,陈稚跌坐在地上,姗姗来迟的华蔓惶恐地想要将他扶起。
陈稚按住他的手:“华大人,你也不希望你家主上自掘坟墓吧?”
华蔓:“……”
“我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华蔓不禁吞了吞唾沫,他背弃太后,远来江南,借着华清白的身份和手段,这两年不仅保下性命,甚至还得到了不错的待遇,他可不希望换主子,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换来的人还会不会照拂华家?
陈家这小子说得不错,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风吹灭烛火,华蔓沉下眼,促声问:“办什么事?”
“我们当一回红娘,去把范家二公子请过来。”他站起身,骤然折断了头上探下来的枝条:“他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尝尝苦,他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死心。”
他们都是痴人,华清白是,他是,陈蝉也是,别的他不敢说,但陈蝉若要倾心这位旧友,早在瑕丘就该倾心,他既然一叶障目,那就得推他一把,把叶子拔除,让他的华大哥知道,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是真的为他好,只有他们才能互相依靠。
第298章
陈蝉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这是他第一次登门造访会稽王府,江南园林,比起北方巍峨的宫室, 和从前世家的百亩大宅, 占地不宽,但亭台轩榭,草木鱼池错落紧密, 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恰到好处,就和温世澹人一样, 精致且时宜。
丫鬟进来点香, 陈蝉放下茶碗,问:“你们殿下呢?”
对方摇头。
他也不为难, 起身在屋里走动, 那丫鬟出了门, 立刻将陈蝉的情况汇报给了华蔓, 华蔓便要去找陈稚,走之前再三强调:“香点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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