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自己是推手,不如说他是定海神针,会稽王的作用在于兜底,在事败后,或者说事成后各种谣言满天飞之际,把己方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光明正大的摘出去,再以英雄的形象回归。
就如府衙里各项法令的制定,是为了保证执行的合理性。
这事还真得找陈蝉看看,又想着给陈稚一个台阶下,毕竟当着外人的面,他这个不似典签又神似典签的现任长史,总不好落了面子,于是,温世澹定了定神,道:“你们陈主簿刚才说笑话呢,他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不是已经给你出过主意了,叫你去找二范公子过目。”
吩咐完,他突然想起陈蝉现下就在府上,刚又发生了叫几人都尴尬不已的事情,遂叹了口气:“罢了,把东西给我,我亲自去跑一趟。”
掾吏不敢多言,留下一应书卷便返回府衙,温世澹叫来管事的,要派几个人先送陈蝉和崔俨回去,然而底下的人来报,却说范二公子已经被臭着一张脸的崔将军抱走了。
陈稚脸色难看到极点,没有借着台阶下,也不等人走干净,抱臂继续讽道:“你也不是那么正人君子。”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会稽王为人处事无可指摘,正因为他为陈蝉破了他的光风霁月,他的周密谨慎,他才如此难过:“我都看到了,哈哈哈,他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哈哈哈你们,你们……华大哥,你得不到他的,永远!”
温世澹不想再与他纠缠,陈稚为此荒废政务,自己却还要处理政事。
陈稚嚷着要他走,可见他真走了,却又不甘心:“你听到了吗,你永远得不到他!你又了解他多少?有你那兄弟在侧,我不信你能逾越规矩,整日和他相处,那你凭什么说相识相知?你和那个姓崔的一样,只是被他的皮囊迷惑了,他是长得好看,但他不会永远好看,等他变成丑八怪……”
“你说什么!”
温世澹起了情绪,被迫停下脚步,陈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又胜了一筹,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嘴快地继续道:“我说他会变成丑八……”他猛然反应过来,闭上嘴巴,两只眼睛惶惑不安地盯着前方。
第299章
“陈王来到江南后, 一直戴着幕离,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们没有接触, 连我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不是那夜他在院中偷听到陈蝉和崔俨的谈话,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陈蝉脸上有伤,陈稚来得晚, 更不该晓得,温世澹慢慢回过味来, 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你不是也去了建康监军!”
“……是。”
陈稚嘴唇翕张, 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 不如都抖出来, 反正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他若要查, 总归能查到,何况, 他现今就想刺激温世澹, 只要他暴怒,他跳脚,他伤神恼火, 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得不到的幽怨才足以平息。
“是又怎么样?我提前得到了陈剡来江南寻他下落的消息,剡叔对每一任主人都忠心耿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就是他在陈家待得太久,久到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陈家的一份子,所以年纪越大, 越向往团圆和气!我提前找到他,告诉他我搜集到了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缓和我与阿蝉哥哥的关系,请他代为托付,试探口风。”
当然,他面对陈剡时言辞还要更为凄婉一些,只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外受尽欺凌,但又抹不开面子,怕陈蝉不肯再接受他,陈剡为过去陈家老夫人的恩情帮了他一把,无知无觉间却成了他的刀。
“可惜我那毒没有毒死他。”陈稚恨恨地说。
温世澹恍然,陈蝉只说路见不平,帮着范家人来江南报仇,其实仔细想想,范家往岭南寻人,他自建康溯游回荆州,八竿子也打不着。
当时他没有深思,只以为陈蝉因为某些私人的原因刻意隐瞒,他也就顺势装糊涂,如今看来,确实出于私人的原因,只是陈蝉现已知道陈稚在此,而自己假扮范诺一事又未曾暴露,但他却从未对陈稚发难,究竟是以大局为先,还是为他这个会稽王考虑呢?
不论出于哪种原因,和陈稚的小肚鸡肠都是截然不同的。
“……你在心里骂我?怨我?你一定觉得是我多行不义,殊不知此中因果全在他!”陈稚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一片凄惶,但却强撑着,仿如商纣见大火里摇摇欲坠的鹿台,那是曾盛极一时的王朝象征,而自己即使兵败自焚,也不愿向他人俯首:“他不在乎族人的死活,罔顾亲情,却也无法改变血缘的纽结,这就是因果!”
温世澹霍然抬头。
陈稚喃喃:“陈家没有一个人想他死,二姐写信于我,是担心我的安危,想我一家团聚,想我避开他,剡叔又何尝不是?他们极力想要重新凝聚整个陈家,修复破裂的关系,最终成就了我杀陈蝉的契机。”
说到此处,他仰起头,喉咙发紧,几次张着嘴呼吸,无声将眼泪憋回去。
“其实阿蝉哥哥也并没有真的想要陈家就此覆灭,他也不希望祖母含恨而终,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懂了。”陈稚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温世澹:“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虽与他私怨在前,但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未曾真想索他性命,我会想要置他于死地,其实是因为你……”
温世澹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没有意义,我不会喜欢你,我和陈家有立场之别。”
陈稚一听,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想当然地还误会他在争风吃醋,于是意气用事道:“如果这些事换陈蝉来做,是不是就有意义?他对你来说终归是不一样的吧!”
“可是华大哥,你不为江南发愁吗?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个会稽王吧!我想,如果我能除掉陈王……”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温世澹无力地扶额,陈稚终于唤起了他此生绝无仅有的咆哮:“我不会心悦你的,不会……这就是为什么陈蝉和你有天壤之别的原因,他被崔俨捉住,心里始终揣着反抗和逃离的心思,即便爱上任何人,也不会背叛自己衷心的信条,而你……”
“我又怎么呢?”
陈稚反倒平静下来:“华清白,你不是讨厌陈家,你是讨厌我!那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是把我当做了他吗?你们人人都喜欢他,可他也害了陈家,害了我!甚至害了华家害了你!陈岱不上位,陈家怎么一举成为四大世家之首?华家怎么会倒台?你怎么会东躲西藏!”
“够了!”温世澹闷头往外走,早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刚才就不该留下。
陈稚一个箭步蹿到他身前,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本事了,你不再是曾经那个在兖州面对陈蝉,面对崔俨而无能为力的你,你可以帮他!是,你可以帮他,你在用你的命帮他,你要帮他,我阻止不了你,但我要杀他,你也阻止不了我。”
凭什么让啊,他在荆州不是陈蝉的对手,避其锋芒,如今他终于有了权利,有了人马,有了立足之处,他看不得让。
温世澹听他毫不心虚地说出杀人这两个字,感到齿寒:“那是你兄弟!”
“崔俨也是你的兄弟,你扪心自问,过去这两年里,你真的没有一天想过要取而代之过?我不信,我不信!”陈稚想起过往种种,自己为他奋不顾身,他却反过来教育自己,就感到苦心被辜负。
他说自己将他当作了华灵璧,但其实他比不上当初的灵璧公子,无论是非,华灵璧都将身心交付给了家族,从没有一刻认为他们是在造反,而且那时他还听过一个说法,说私炼盐铁的方子是从陈家拿走的,当时他为华灵璧对自家的攀咬而神伤了许久,可目下看来,他只是清醒地和所有人划清界限,能铲除一个对手是一个,哪怕是曾经的朋友。
陈稚遗憾而悲痛地对温世澹说:“你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姓陈,我来自颍川。你对我好也不是真的对我好,喜欢我不过是,是因为我是陈蝉的弟弟。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包容我,你会想,看在陈蝉的面子上算了,所以在他出现以后,什么我都要排在他的后面!”
“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他按着温世澹的手,让他直视自己,“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温世澹却偏生不看他,他苦笑着长叹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诅咒:“他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在温世澹反制他之前,他竟先推开了他,猝然而去。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拿酒来!给小爷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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