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世澹以为那夜的争执后,陈稚会心灰意冷主动避开他,又或者上门挑衅,胡搅蛮缠,但奇怪的是,陈稚的表现相当正常,每天按时点卯,府衙的事情一应如常,甚至见到他,也似往常一样,以他为先。
这种反常透露着一股子不安和威胁,于是,他不得不在一个晴好的日子找到陈蝉,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提前告诉了他。
陈蝉刚忙忘公务,拟了好几个条陈,叫邝恒等人跑腿办理,自个靠在隐囊上吃茶,听过他的说法,没有表态,只是冲身边抬了抬下巴:
“你这什么意思,替他赔罪?”
“万万不够。”温世澹摇头。
“会稽王亲自登门,哪里不够呢?你来报信,让我提前有所准备,不也是弥补的一种手段,”陈蝉放下手里的账册,“你以为他在荆州就不想和我对着干了。”
温世澹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在这之前,他只凭着一腔冲动,但陈蝉的话却让他相当彷徨,他承认,他既不希望陈蝉出事,也不希望兄弟阋墙,叫陈稚走入绝路,他好像当惯了和事佬。
陈蝉盯着他,心里暗道,看来自己那晚故意诱他,真叫陈稚看了去,两人想必为此大吵一架,套出了某些人的心里话。
此处乃是会稽,江南更是他的地盘,如他知晓陈稚将会对他的客人发难,只要将他关起来即可,可他并未限制陈稚,就说明陈稚此番所为并不全是一片私心,他既为会稽王臣,自然一心为上,他们现今这身份立场,本就尴尬,奈何温世澹这位老好人,大是大非上或许活得明白,小情小义上却是糊里糊涂,徘徊不定。
陈蝉清了清嗓子,又进了一步:“你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担心陈稚会输?”
温世澹不禁涨红了脸,从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他何曾如此窘迫过,这话他根本不好意思提,就如同面对陈稚的质问,他也不敢还嘴。
这两年间他难道当真没有生出一点私心?当然不,所以此刻才会难为情。
这一遭可真是来错了呀!
陈蝉摆摆手,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来到江南后,一直不曾对付他吗?”
温世澹沉默。
“因为我的目标很明确,我清楚的知道我要什么,他对我来说便不值一提,如果他拦我的路,我就会除掉他,如果他对我不成威胁,我何必费力气。”陈蝉拿出一卷案纸,上书议状,落款竟然是陈稚,究其内容关乎民生大计,写得相当中肯。
温世澹对荆州变法诸事感兴趣,有意趁当下合作进行密切交流,故而搬出一些疑难之事请陈蝉共鉴,陈蝉借开设银号之由,翻阅户曹文书时见此,取了出来,准备亲自登门,没想到温世澹却先他一步。
“这……”
这封论状乃是近日所提,大抵是发现陈稚并没有在大事上耍性子使绊子,拟办事项对各家也都有利,温世澹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温长史,你的纠结和矛盾在于,你既不想遵守规则,却也不想打破规则,那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你得想清楚你的立场。”私下里,陈蝉却不呼他殿下,而是沿用了从前的称谓拉近距离,此刻,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只如朋友般道:“人也好,江南也好,你还不明白你的心呢。”
温世澹怔怔地看了他两眼,陈蝉把案卷从他手中抽走,他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的心绪更无处安放,只得转身离开。
第300章
崔俨恰好来找陈蝉, 远远见着他,如临大敌,偏生这里又是江南会稽, 管不了人家的腿, 他只能一脸冷意地警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少打他的主意,否则别说是……”
温世澹满脑子都是陈蝉最后意味深长那几句话, 心绪颇为烦乱,他不是烦陈蝉点破他立场不坚, 恰恰相反, 他心里早有计划和方向,这也是他在面对陈稚的质问时那样难堪的原因。
他不想和从前的朋友为敌, 却又当不了圣人, 他终归不再是当年的小长史。
“如果我真的肖想陈蝉, 想要得到他的心, 你在瑕丘就没有机会了!”因而,当曾经的兄弟不相信他的为人, 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指责威胁时, 他脱口便吼了出来:“我早就想说了,你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人,莽撞冲动, 自以为是,最后只会叫两个人都碰得一身血,如果你没有失忆流落到荆州被陈蝉收留, 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让我?你在瑕丘没有趁人之危是你高尚?我需要你让吗?”崔俨一肚子憋闷正愁没处撒,他知道他和温世澹之间的问题就像脓疮,必须要尽快割肉放血剜去, 否则将会成为一生的疤痕。
“你别倒打一耙,那时候到底谁在趁人之危?你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有原则。”
温世澹冷哼一声,再不顾谦谦君子的形象,用尽伤人的话去攻讦。
一时间,两人都紧紧盯死对方。
当年温世澹在陈蝉的帮助下拿到过所,成功过关,逃至北方后一直在边关流浪,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只能从军,后一身文采幸为崔俨相中,向上举荐,得崔公赏识,成了军府中的掾吏,两人一同习读兵书,并肩御敌,相识得甚至比白秋川还早些。
当年崔俨被困将军岭,前来支援的也是他,而崔俨突围想要联系山外,给士兵交代的也是第一时间找温先生。
可以说,这么些年来,他们在北境的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温世澹率先低头,叹了口气:“阿俨,我就没有想过要争,谈何让呢?我承认,陈……王是我前二十年颠沛流离见不得光的人生中,唯一具有人性光辉的人,我会天然地主动地想要靠近他,更何况他与我有救命之恩。”
“但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重要的人远不只他一个。”
温世澹凝视着崔俨,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我们在燕子矶前分别时你同我说的话,我永远记得。你明明看出来,我有所隐瞒,自请去建康探路,也是怀有私心,想要解决私仇,但你还是让我去了。”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深陷战争的泥淖,从前的盟友在暗中露出獠牙,指望你弑君,替他打下最艰难的一仗,再掉转枪头捡便宜,控制宗室百官以及整个建康。而在外,江夏王、桂阳王、江南世家、交州、广州、益州、荆州各藩镇随时可能勤王长江。”
“在这样一个时局不明且紧迫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问,就像当初我冒名进入崔家军中,你大可以将我视作奸细以除之,但却因为惜才,而委以重任,你真的不怕,我如果怀有恶意,也许会在你某一次和北燕人的作战中,故意贻误军机,又或者在建康城中一去不返,将你们出卖。”
“你不会,你不会,”崔俨垂头,也收敛起先前的锋芒,“对不起。”
温世澹和小白一样,是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的人,他或许有不堪的过去,但英雄不问出处,从前与燕国作战时,他都从没有后退过一步,江淮失陷,孔昼北伐,他也没有像桂阳王那样举兵趁火打劫,足可以说明一切。
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看出来了,当时便曾推测他是某家的子弟,因为变故北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华家的后人。
当年华家的叛乱还是郑、崔两家平定的,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根本没完没了。
温世澹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建康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要报仇!那个时候我一心牵挂着我在我娘死前发下的毒誓,但等我见过华云贞后,离开台城,我却失去了方向,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忽然落下帷幕,唯一支撑我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弥什先生曾经和我谈过,他希望你像前人一样,收复世家豪绅,获取他们的支持。”当年攻打兖州之时,弥什提出的计策就是联络世家大族对抗皇权,所以一开始才会让崔俨好好对待陈蝉,对待陈家,结果哪知道,抓了陈蝉不说,两个人还滚进了一个被窝。
“华家还有一小部分旁支站在华太后背后,因为利益关系,她也没法真将华家赶尽杀绝,也许我可以接手这部分力量,帮助你按照老师的意愿,继续笼络世家。”
这也符合温世澹的利益和他的出身,如果崔俨能当皇帝,自己身负从龙之功,那便是封侯拜相,名留千古。
至少那时候他确实这般认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岱横插一脚,陈王又……你差点没能撤出京畿,即便后来到了江淮,却又撞上哗变,遇刺失忆……”
今次重逢,他们也没有互相质问,好像那种默契早已铭刻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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