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崔俨带着崔家军归来时,并没有为此慌张或者心虚,只为他的死而复生感到欣慰,崔俨亦是,无论江南几家如何撺掇,说会稽王背主,他也从不往心里去。
这几个月里,他们私下秘密交谈,合作寻找出路,表面上又默契地维持着在外人眼里一触即发的尖锐和敌意。
但身在局中,他偶尔也会恍惚,自己一尘不变,那对方是否也一尘不变?如果赌输了,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不过两三年啊,建康的主人都换了多少位,华太后、陆攸、桂阳王,一茬接一茬,这世上真有恒定不变的真心吗?
就像小时候他娘对他说的,那些充满怨念的拷问——这世上哪有真心啊!如有真心,你爹早把我们娘俩接回去了!
索性,今日他二人把话说开了,他的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不说了,下次见到小白,记得帮我带句话。”温世澹替他整理软甲,就像最早前出征时那样,连营吹角,崔俨和白秋川从通铺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甲胄,左右不分全反了,他像他俩的老妈子似的给他们系披风。
崔俨释怀地笑起来:“什么话?”
“问他长高没有,他不是总闹着要比你长得高么,不然你老是打他脑袋。”温世澹也不禁笑起来。
崔俨认真地说:“你真该来荆州看看。”
温世澹眼里浮上一丝淡淡的哀伤,本想说有机会,想了想觉得还得应下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揶揄:“这会不担心我觊觎陈王了吗?”
“脸真大,你真以为你抢得走?陈蝉宝贝我可宝贝得紧!”崔俨摆摆手走了:“我告诉你,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
陈蝉给阳朋写信,以会稽王的名义邀请他参与投资,信交给了邝恒,请他托人送去庐陵,庐陵自有阳氏的老人会转付荆州。
不久,阳家遣人前来江南,一面与陈蝉交换荆州的消息,一面则向天下表明阳家的政治倾向,如今四大世家里,陈氏与华氏称王,仇氏在两战之下元气大伤逐渐式微,建康又变了天,赤县神州谁主沉浮不好说。
——他们皆非正统,按理没有立场继承大宝,这也是陈蝉第一时间要求雷璋收复平定岭南而不是占领建康的原因。他不想当出头鸟,但别人也不能当出头鸟,所以崔俨才会下江南,挑动三吴局势,让江南豪绅先顾着手里那二两肉。
在江南世家心里,会稽王如今联合范家,似乎要扶持新人打压他们,那他们未尝不可以和陈王结盟,而阳家和陈家历来走得近,阳家既然透出想要合作生意的风声,他们可以趁机把对方招过来,私下里给陈王售卖水军军备。
一面牵制会稽王,让他知道他这个王爷是怎么当上的,一面多头押宝,寻找潜在的傀儡和盟友。
若陈王发迹,他们有功,依然稳坐江南,唯一的顾虑是荆州的改革,他们听过不少说法,对此犹豫不决,不过做生意嘛,条件可以谈,谈不拢也还有两手准备。
如若陈王在争霸中失利,被牵制掏空的会稽王日后势必要依赖他们,届时他们改扶他上位即可,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和陈王合作不成,也可以借此敲打一番会稽王和他的势力。
一想到可以操纵两方,他们心里便沾沾自喜,对阳家人的到来更是乐见其成。
阳朋亲自压阵,来打了一圈,江南仓廪丰厚,表面上是做粮食生意,私底下却谈起战马。
西蜀有一批马正待出栏,几大家都很心动,毕竟他们现在有谋事的打算,不仅要多征部曲,还要提前备好粮秣和马匹铠甲。
江南农耕之地,易得马瘟,不适合养马,所以战马紧缺。往昔可从辽东借种,但北方被燕国统一后,前些日子两国间才结束战争,极难越过他们采购马匹,如今有这契机,正好可以从西蜀购入。
遂遣人询价。
阳朋那叫一个狮子大开口:“五十石粮食一匹马。”
江南粮食丰足而不值价,放在几个月前,一百钱一石粮足以得购,但因为陈蝉前期炒作剪轮钱导致通胀,如今钱币贬值,已经涨到两百钱一石,而寻常买马也就三四十石左右一匹,排除阳家从中牵线搭桥要抽取掮客的酬劳外,摆明了西蜀要在这个时候狠赚他们的钱。
朱、沈并江南小宗坐下来计议,几家分一分,要够看少说一家也得备个三五百匹,合计那就是上千的数,至少五万石粮,车队押运队伍保不齐比城墙还长。
江南在东巴蜀在西,相距千里,粮食难以运输不说,赶路也不及送马快,未免夜长梦多,阳朋便提出折算,不要粮,但也不要江南钱,要换成金银。
如此一来,粮折钱便是一千万,再折成金银,足有数千金,江南无金矿,整个楚国也才年产五千金,不过好在三吴富庶,多年积累,虽不是一笔小数目,倒也拿得出来。
“两千金。”各家派人列席,觥筹交错间,有人站出来说。
阳朋却摇了摇头,道:“两千金只是普通西蜀战马的价格,但你也知道,巴蜀过了关,直抵长安,河西外尽是马场,阴山脚下的汗血宝马,那可不只这个价,这玩意在江南可是有价无市的。”
顿时满座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阳小侯爷,谁家里没有几个走商,兵荒马乱的虽是有价无市,但关外至此,还能剩几何?”
阳朋一拍大腿,信誓旦旦道:“咱这些年走南闯北,有的是路子送过来,不过上下打点,可不只有马的价格,一万金,一千匹蜀马,五百匹汗血马,一应度支全包在里面。”
西蜀关起门来,不参与中原的斗争,趁内乱大赚一笔也不是不可能,阳朋又与陈王交好,借水路一日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这也是陈王授意的,他也想笼络江南世族呢,尤其魏家与朱家还与其有姻亲关系。
“这……”
几人心动,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万两黄金寻常凑一凑倒也不困难,偏巧刚刚成立银号,才投了钱,又因为通胀,商贾周转困难,放了不少贷出去,如今还不到秋收,钱货流转,粮食交割还得再等几个月。
但这群人都是些老油子,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好买卖,于是私下里便去查银号的账簿。
一查,发现这段时间,不少乡绅及有所富余的百姓冲着利是,来存了不少钱,倒是可以先挪用出去,收购金银,等到战马来到时,已有两季收成,粮食价格肯定能压下来,而那时民间富足,贷出去的钱差不多也该回款,再把窟窿填回去即可。
至少参考往年的情形,周转全无问题。
阳朋见他们动摇,又站出来,承诺自己可以先借一部分给他们,但是要拿粮食来抵押。
存粮嘛多得是,几家迫切地想促成这桩生意,给他话术一激,纷纷点头,白纸黑字开出了可观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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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00百章啦,没有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
第301章
陈蝉正在打算盘, 经过几个月不遗余力的宣传,又按期足息付给存款的百姓,因此吸引到了不少人来存钱, 尤其各郡县及村族, 账上的数字相当漂亮,因此,阳朋那头一开局, 他便提点邝恒,提前把会稽王那份本钱与阳家做个假契书借出去, 若几家派人私下来查账划款, 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他们钻完空子,账上开始亏空, 就该召集人行动。
想到这儿, 他把账册放下, 起身去桌案前捉笔, 然而刚摸到案头,余光便晃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可当他拉开门四望, 却什么也不见。
陈蝉疑惑地合上门,一回头,就被崔俨抱了个满怀。
陈蝉骂他:“这是什么时候!不是叫你别乱来吗, 像什么样子!”
崔俨恬不知耻地说:“像偷情的样子。”
陈蝉抿唇,冷眼烦他。
崔俨却凑过去挨了一下他的脸蛋,看能不能将那冷若冰霜的脸颊给蹭热:“假扮成范公子的陈王来和我这个朝廷张榜捉拿的叛党私会, 让你们家成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话刚说完,陈蝉脸噌地一下烧热起来。
崔俨痴笑:“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猜江南那些个簪缨望族做甚非要留下我, 除了跟老温分庭抗礼,分权打压他以外,也是因为他们这两代都没出一个能打的武将。”他指了指自己:“这不就是现成的便宜。况且这些老东西们,全还是那副旧思想,自己不想当皇帝,又想骑在皇帝头上,还不许这地头上的别家出头,须得找个外人来平衡来欺负。”
“那你……”
“他们不过是觉得,军队靠钱粮供养,他们掌握了军资,就把控了军队的命脉,所以不怕我,等你这盘棋吸干了他们的钱,江南的经营全线崩盘后,我会立刻煽动军队哗变,到时候老温也会直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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