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到温世澹,陈蝉脸色不迭复杂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狠吃了一通飞醋,还扬言清兄弟也要明算账,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会稽王他也照常干掉无误呢!
陈蝉拉着他,小声问:“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都说开了。”崔俨别过脸,手上小动作奇多,一会挠头,一会抓脸,要知道那天回去后,他可是借着药劲,饱餐了一顿,后来又常搬出这破事,晚上偷偷跑来霸占着陈蝉,如今怎么敢露底,只含含糊糊地说:“那,那什么,我们已经说开了,我也是说着玩的。”
陈蝉别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
崔俨平时虽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但陈蝉并不觉得他对老朋友会下得了狠手,相反,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很有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做出惊人的举措,陈蝉不禁有些担忧,追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怎么想?”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影响我们的大业。”崔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相信他。”
陈蝉默了一瞬,沉下声道:“我也相信他,不过我还是要发起挤兑,如果他有异动,正好可以借机连他一块打压,最坏的情况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扣在他头上,让他失信于众,借刀杀人,如果没有,就借这个机会让他代表江南来与我们议和。”
崔俨张了张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吞并江南了吗?”
“此乃大势所趋,就看是文统还是武统了。”陈蝉拍了拍他的脸,狡黠道:“在商言商,我现在可是个商人。”
这也是他希望温世澹不要左右摇摆,严明立场的原因。
在不建立新秩序以前,谈感情,谈道义都是空头支票,最终必然会走到令人尴尬的局面,不如先小人后君子。
“你放心,他是我兄弟。”崔俨看陈蝉始终在为自己考虑,两人之间又确是君子之交,不禁为那日自己对温世澹的指摘和怀疑感到内疚。
他此番独身下江南,就是怕陈蝉直接面对温世澹,他不希望昔日兄弟与自己的心上人兵戎相见,想要提前寻求化解之法。
陈蝉瞧出了他内心的变化,一直没吭声,良久后,崔俨忐忑问道:“……那你就是不放心我了?”
“我没有不放心你,”陈蝉忽然抬头,“杀人是为了救人。”
崔俨愣了一下:“对,杀人是为了救人。”
这是当年他们在雅集上所争辩的论题。
“你当时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你想要创造一个理想的国度,一个新的世界,对于你这样饱经战乱的人,应该最想要停止战争,停止悲剧吧,所以你才会说不希望一代一代陷入轮回。”
“你懂我,你终于懂我了。”崔俨扣住陈蝉的手臂,不断亲吻他的额头,时不时低头看他:“但我这些日子也在反思,我说得也不对,我这想法也是极端的。你看,平定江南,也不一定需要杀人,所以,还是有别的更合适的路可以走。”
陈蝉凝视着他:“……只要殊途同归就够了。”
“对,殊途同归!”崔俨用力复述。
陈蝉回抱住他,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其实我在建康的时候,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真的,真的,特别不一样!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性,这是你的过人之处。”
挨了夸,崔俨尾巴又翘了起来:“再夸夸?我都被你夸得上天入地了,没点实质性的奖励。”
陈蝉一肘子捅在他肋下。
“别走别走!”崔俨死皮赖脸把人捞回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我上军中调查,给你下毒之人已有眉目。”
陈蝉却显得兴致缺缺,静默许久后,方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诧异一闪而逝,崔俨脸上恢复正经的冷峻:“陈稚留不得。”
陈蝉没有接话。
“这次在会稽王府,给你下迷烟的恐怕也是他。”崔俨气急败坏:“连老温都说会给你个交代,难道你就这么放过他!”
陈蝉蓦然抬头:“你想我杀了他吗?”
“难道不该杀?”崔俨杀气腾腾地反问。
陈蝉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纠结,陈稚对他的敌意,来源于当初改革时对陈家的不留情面,也因目下他们各为其主,陈稚除掉他,不只是为了杀一个陈蝉,亦是颍川陈氏现任家主,更是坐断长江的陈王。
穿越前后对亲情的眷恋,大哥的死亡以及没能遵照他的遗命庇护陈家一直叫他深感愧疚,他不想赶尽杀绝。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他性命,当然你放心,我也不会就这么让他好过。摧毁一个人,只要对准他珍视之物即可,杀他不如动会稽王,无论最后是以什么方式统一,只要目的达到了,他就再不成气候。”
崔俨明白过来,陈蝉是心软了,这一路走来,他间接或是直接杀死了许多人,有为自保反击的,有主动动手除去的,这些人他并不一定全想索了性命,但雪球越滚越大,容不得他留情。
当下也是如此,他可以在私人层面上宽恕陈稚,但却无法在大局上直接赦免他,因而矛盾煎熬。
崔俨没有在嘴上和他争,但心里却持保留意见,陈蝉可以不主动对付陈稚,但他只要有异动,自己务必会拧断他的脖子。
陈蝉拉着崔俨坐下来,烛光在他俩的脸上跳跃。
“还记得在荆州,你们不是怀疑我是神仙吗?我不是神仙,但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陈蝉直视着他。
“你知道来到这里,对我来说最艰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适应这个没有电没有科技没有一切先进技术的世界,也不是奔波生存,”陈蝉苦笑一声,“大概我比较幸运,穿越到了陈家,除了病痛,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是思想。”
“我需要像古代人一样思考。”
“然后呢?”
崔俨认真地听着,努力站在他的角度去琢磨,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
“否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没有一个好人了,或者说,没有一个正常人。”陈蝉叹息。
崔俨身子一僵。
“在兖州的那段时光,我总是叫你崔将军,总是强调自己是你的俘虏,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是说给你听,我是说给我自己听,因为用我们那里的眼光来看,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暴行是犯罪,但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依然奉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强权铁律,所以为了让自己自洽,我只能在反抗中一遍一遍借你的口给自己洗脑,否则我会疯掉的。”
崔俨害怕地一把拥住陈蝉,心里的后悔一浪高过一浪,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差点为此而彻底失去他,就感到心如刀割。
陈蝉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脸:“既然咱俩都能从怨怼到互相欣赏,再到相知相许,那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尝试?小稚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不理解我的做法,因此心怀憎恨,完全是合乎逻辑的,但就像雁子一样,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超乎想象,如果我不拉他一把,眼睁睁看着他钻进死胡同,才是真的对不起祖母的付出,对不起大哥的嘱托。”
游方雁的死不是呼天抢地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的阵痛,始终在影响着他,即便陈稚利用剡叔对他下毒后,他对他、对陈家、对祖母、对大哥那点愧疚已近消弥,但仍然有个念头在敦促他去挽回。
陈蝉努力克制着心里难言的情绪,手指骤然一收:“现在,是得下一剂猛药了。”
第302章
邝恒等人利用范家在市井的消息网散播消息, 制造恐慌,又找了几个托,声称目睹了银号秘密将钱粮偷偷运出三吴, 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有板有眼,于是不日,江南几郡便纷纷开始出现挤兑。
银号拿不出钱, 百姓便找到官府,陈蝉揣着明白装糊涂, 立刻站出来要求清账调查。
各大世家安排打点的人瞬间便慌了。
他们可以对会稽王先发制人, 但在还没有找好下家时,会稽王仍是名义上的共主, 若被查出购买战马, 不仅会遭到猜忌, 只怕人家还能名正言顺动刀杀人。
思来想去, 得两手准备。
由是朱、沈提议,各家筹集到的尾款, 先拿去应付挤兑, 填补空账。
然而他们前脚刚动,后脚阳朋就开始催款,他们已经交了一大笔定金, 阳朋业已揣着定金,拿着抵押的粮食出城,如果此时反悔, 他们什么都要不回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如果硬着头皮付款, 不贩卖家私的情况下根本周转不出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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