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有人提出挪用军粮,毕竟离发饷银还有一段时间。但部曲稳定在于粮秣,是万万动不得的,一动,便伤军心。此言一出,立即便引起了反对。
几家当家的争得面红耳赤,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壮士断腕,先找阳朋把钱退回来,等这段时间的挤兑风波过后,再做打算,大不了到时候再提提价格,少不了阳家和巴蜀的。
于是,他们信心满满找到阳朋,然而阳朋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我不想退,定金全给了西蜀那边打点,现在已经退不回来了,总不能我自个掏钱吧!”
众人大惊,不管是不是黑吃黑,他们俱是有苦说不出,毕竟想毁约的是他们,怎么说都站不住脚,于是朱家的一激灵,率先挽回,表示他们并不是想要中止买卖,只是想把生意推后,希望阳朋把先前抵押的粮食给他们救急,到时候江南贸易往来,一定多补偿阳家的车马队伍。
阳朋看在几大家族的面子上,大度地欣然接受:“咱们之间,好说,好……哎哟!”
他忽然大叫一声,继而捶胸顿足:“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就前天,咱家有镖队从建康过来,京畿附近不安定,白白损失了一批好货,我看他们空着手,就让他们把粮先运回了庐陵,欸,你们别急,才走两天,不远,我马上派人去追。”
阳朋撂下话,收拾东西,亲自去。
银号将先来的人打发了去,以防百姓暴|动,但没两天,消息经过不断发酵,是越来越夸张,各郡有并发的势头,会稽的问题还能摁下去,可各地情况不一,没法一概摆平,尤其是地方上有人见钱眼开,见银号有利可图,为了贪钱,大笔放贷,就算替上军粮,也不足以把所有人的钱都还上。
这时又有人提议,让崔俨带着崔家旧部,领着他们几家的部曲,以武力帮他们控制乱象,事成之后,把从西蜀获得的马匹分给他一些。
崔俨装模作样去谈判,搬出自己过往的功绩震慑住几人,又趁机敲诈了一批绢布棉衣,随后指天对地发誓,谁要闹事,先问过他,谁敢闹事,先踏过他!至于会稽王,只要他们有这方面的打算,他也不是对付不得,江南直系,还能比燕国铁骑更难打么?是绝对守得住的。
至于乡绅来要,就让崔俨直接带兵过去,坐着陪他们喝茶,对方畏于精兵,勉强糊弄过去。
不久后,阳朋的人“及时”送回了抵押的粮食,偏偏就在这时,会稽王发布政令,先前的通胀扰乱了江南市场,金秋产粮,将由官府征购后放入市场以平准,同时对江南多种货币集中收归重新铸造。
这下子,涨价得以控制,但粮食却又不再值价,几大世家不仅倒欠人情,拿到的粮米刚刚够填窟窿。
没过两天,阳朋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说西蜀那边已经把马运了过来,要他们赶紧给钱,不然就拉去岭南卖给雷璋或者直接卖给陈王。
这是要黑吃黑啊。
可惜江南世家实在拿不出钱来给付尾款,厚着脸皮一拖再拖,阳朋起初还客客气气,替他们周旋,见他们也要昧良心,便也顾不得面子兴师问罪。
“这桩生意既然黄了,看在昔日同朝的份上,别的也不说,只要把我垫付的部分赔出来,大家一拍两散,若是赔不出,可别怪我大肆宣传。”
隔天,陈蝉便让人造势,各家亏空吃紧,发不出军饷。
那些个世家豪富养的部曲一听,可不就急了,他们都是重赏下前来投诚的,和捆绑在土地上,人身自由都归世家的佃客乐属可不同,没钱心就浮动了起来。
终于,崔俨上门要债,问他们索取许诺的马匹,还有办事的报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温世澹,所有牵涉进这场官司的人都纷纷推说没有马,钱也给不出来。
于是哗变骤生。
部曲倒戈生变,会稽及附近几郡都乱了起来,温世澹出兵平乱,世家见他还有钱发饷,就知道他投的那部分官营的钱已经提前从银号划走,根本没被套牢。
他们以为自己做假账,钻了空子,没想到人家才是做了一本滴水不漏的账册引他们跳进圈套。
再说回平叛,不过走个过场,江南这几十年就没打过几场仗,领兵的也不是鱼死网破狠戾的主儿,如今见会稽王有钱,又是江南正统,稍一招安,便纷纷投奔。
没了部曲的世家就像失了爪牙的虎狼,再也翻不出浪子,顶多联合文人,喷一喷唾沫星子。
从始至终,西蜀都没有战马要出售,而阳朋和陈蝉却空手套白狼,套得五百两金,他们再将这些钱拿出来,投入市场平准和乱后修复中,用以安抚百姓。
世家被挖空掏干后,是一落千丈,即便他们在府衙里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钱没利,怎么可能同心,倒不如现在向着会稽王,未来还有翻身的可能。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陈王在此间搅浑水,还以为只是会稽王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将江南的权利全部握在手中。
几大家族中,要数朱家最惨,和阳家撕破了脸,失信坊间坏了生意,挤兑的债主轮番上门要求他履约,没了部曲的保护,又在哗变中遭到洗劫。
朱家失势,陈稚来看朱勐,见庭前罗雀,枯草过膝,不过短短月余便换了光景,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陈稚不愿再沾血,像杀魏子蹇一样牺牲他,他心里怀着沉重的愧疚,这一系列的计划虽是陈蝉提出来的,但好处却让他的华大哥得了却,此行他只求朱勐好好活着,只要不与会稽王作对,还能许他后半生的荣华。
“终于轮到我了吗?”朱勐睁开迷离的醉眼,将手中的酒杯拂到地上:“子蹇提醒我的时候我还不信,你见色忘义,哪里算得上朋友?”
“如果我说我是来保你性命的呢?”
“保我?哈哈哈哈!你还成菩萨了不是?”朱勐又打又骂,把手边的器皿全扔了出去,一只青瓷酒壶正好砸在陈稚的额头上,美酒泼了他一头,肌肤顿时一片乌青;更有一只酒杯,摔在柱子上,溅起的碎片直接划破了陈稚的脸颊,鲜血飞起,如乱红,打透芭蕉。
“你还来做什么!我问你还来做什么!”
陈稚任由他骂,木头一样不躲不闪不还口,朱勐更加生气,拍案叫嚣着:“我说错了吗!当初陈家失势,被捕建康,你想要劫狱,又担心失败,我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陈稚上头两个姐姐,分别嫁进魏家和朱家,而他本人作为本家长房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在陈岱兄弟来到颍川之前,家中对他一直着重培养。
因此,他和华家公子华灵璧,会稽魏家魏子蹇,上虞朱家朱勐,可谓青梅竹马。
在东海边与陈蝉重逢后,论及救人,他曾提议向魏朱两家借兵,但江南局势不清,陈蝉当时并没有同意,只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天真,自家这个情况,一般人是救不得也不敢淌这趟浑水的。
后来,南下至建康的路上他吃尽苦头,怕费得一番功夫,最后大事不成,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心里又起了念头。
这一次,他偷偷写信,送往江南。
魏子蹇当即表示,如他们成功劫囚,又无处可去,他便派人接应,继续南下,江南地头上藏他们几个人,并没多大问题。
上虞朱家那头,却有几分推诿,意思是要观望,但隔天朱勐心里过意不去,又给他回了一封信,说藏在江南不万全,来得来,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送他们坐船出海,届时去崖州琼海,或者周转南方隐姓埋名。
再往后,他离开荆州,路上为乱匪马贼所劫,幸遇温世澹而获救,跟随他返回会稽,逐渐与魏子蹇和朱勐恢复往来。
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他们经常一起喝酒叙旧,言谈间,魏子蹇对陈稚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气,在知道他为陈蝉所驱赶,几乎是两袖空空逃到东面后,多次明里暗里冷嘲热讽。
但尽管如此,魏子蹇却从来没有把他的行踪告诉过陈蝉,甚至替他隐瞒得严严实实。
这些事,都是陈稚后来才看透的。
温世澹恢复华家公子的名号立身三吴,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偏巧他这两位朋友都不怎么友善,随着这两年会稽王的发展壮大,在陈蝉来之前便动了架空的心思,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朝他的华大哥动手,他也不会在范家二公子提议设计时积极推进,先下手杀了魏子蹇,分化各家。
走到如今这一步,遭到朋友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心里亦是肝肠寸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陈蝉,什么叫做与全天下为敌,阿蝉哥哥当时面对陈家,是否和自己现在面对朱勐和魏子蹇一样?他是不是也因为某种无法背弃无法割舍的原因才这样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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