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呢,毕竟是我利用剡叔……”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下算是握手言和了?”陈蝉伸手去拉他,板着脸:“我是无所谓,但你必须给剡叔和二姐道歉。”
陈稚忽然低头,在陈蝉虎口上咬了一口,崔俨嘶了一声,举刀要打,陈稚从温世澹怀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极其嚣张地回头:
“要,你,管!”
陈蝉无奈地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第305章
江南向陈王称臣, 不是会稽王一人一话便能完全决定的,上层的态度很重要,下层的交割也很重要, 好在他们同仇敌忾拖垮了虎视眈眈的江南世家后, 阻力少了一半。
江州的兵并没有立刻撤走,用陈蝉的话来说,不是因为害怕温世澹和陈稚反悔, 而是为了给外界足够的威压。
因此,当会稽王和秘密下江南的陈王坐到一张案前连谈七日, 商定纳土政策时,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为不用打仗,不用直面北燕战场上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而松了一口气。
和平富庶不易, 不论是乡绅还是百姓, 不是没见过北下的流民, 江淮经历两场大战, 山林田桑尽作焦土,饿殍载道, 若想恢复至从前的光景, 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在尝过钱不值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滋味后, 对平稳的政权过渡,无一人提出异议。
只是在荆州分农田,削兵户等传闻传至江南时, 从前的豪富们人人自危。
不过他们比荆州那群人聪明些,又或者有了前车之鉴,见大势将定,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极力促成天下统一,希望从另一个方向来保住家族的昌荣。
连陈蝉都不得不为这群商人的政治敏感度感叹。
江南平定后不久,陈蝉接到苏傕病重的消息,长江以南,涉百越百濮,地势复杂,虽说已经收服,但还需重兵坐镇一段时间,雷骑至江州不敢逗留,他便把江南暂时交给崔俨和温世澹,处理后续军政事务,自己则联系上在京畿附近搜寻自己,后又至江州等候的陈剡等人,急急忙忙往江陵赶。
陈蝉痛心疾首,将这事视作自己的疏忽,心里更是懊丧至极,平定江陵暴|乱的第二年,苏傕便已染上风寒,一直咳嗽,咳嗽到来年春天。但那时有仇道微在,他心里至少是安定的,后来急于援北,这事也就抛诸脑后。
可他忘了,世界卫生组织曾经发布过疾病分类,人类已知的疾病有五万多种,能够通过临床手段治愈的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数据的得来还是在医疗手段更为先进的未来,放在条件不佳的古代,只怕比率更低。
等他到了徐州,对荆州的情况便知之甚少,苏傕又是个报喜不报忧之人,除了政务及战报往来,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还不许旁人提,若这一年来他风寒始终未愈且反复加重,那的确会要人性命,何况他们与北燕一战至后期,仇道微也被调了过来。
别自己这个打娘胎里出来的病人还没死,身强力壮的却因为疾病垂危。
陈蝉坐着马车至长江,马换船,船换马,溯游而上,十日而至江陵。
城中一如往昔,但平静中却透出死气沉沉,这种沉闷的气氛一部分来自于战时经济紧张,百姓需要节衣缩食,一部分则来自于内部整顿。
目下战事已平,阳朋抄底的那批粮食可以运往荆州,以替战事中的消耗,而江南已近秋收,在进行人为平准后,市场回归均衡,压力也在逐步减轻。
一切向好发展,唯有人死不能复生。
车至苏宅,陈蝉跳车推门,急急忙忙穿过前庭,脑子里全是和苏傕相遇的点点滴滴。
他想,自己真该死啊,明明是自己的责任,却让苏傕来背,他既要处理内政,又要安定边防,还要防备内鬼,可把身体熬坏了。
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前,苏傕只让自己叫一叫他的名字,他就愿意替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蝉心口绞痛,跑三步歇一步,却不敢久停。
“苏傕!苏傕!”
苏傕清贫,府中几乎没有闲人,因此一路过来无人拦他,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无论嘴上承不承认,事实上他早已在心中将苏傕当兄长敬重,难道他这辈子是什么天煞的命格,没有兄弟缘分,所有实质或是明义上当他大哥的人都得死吗?
“大哥——”
帘子后飘来一阵浓重苦闷的药味,陈蝉终于力竭,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仇道微哎哟一声将他扶住,他腰还没站直,眼泪就涌了出来。
若不是此刻听见脚步走动,他只以为此地乃死宅一座,而相比于陈家人丁兴旺,热闹的光景,如此死寂一片的景象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难道还是没来得及?
直到里间飘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哭什么,还没有埋呢!”
陈蝉忘了呼吸,抬头望去,就见苏傕坐在竹榻上,后背靠着个棉织的隐囊,正把一勺药往嘴里送。
见他呆呆支在门口,忍不住放下勺子招手:“你这么不叫人省心,我当然不能死了,怎么都要撑到一统的那天。哦,你说那封信啊,那是他们非要写,我都说了我没事了。”
仇道微欲言又止,朝一旁叹了口气,现今是没事,可前一阵却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让他们自个说去。
陈蝉近前,苏傕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好像确定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才定了心,眼里多了星光。他嘴唇发白肌肤黯淡,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扭着陈蝉说话:“你看,仇大夫还在不断研究新的方子呢,用你的话说,我们总是在进步的,所以可以人定胜天。”
苏傕揉了揉陈蝉的头,话语间露出笑意。
陈蝉忍不住掉眼泪。
“听说你又受累了,剡叔在江州一有你的消息,就给我连写了三封信,我还听说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陈王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领土亦然,江南昭告天下时,益州宁州等地也动了归附的心,即便他们不动,灭蜀争宁也是必然结果。
“先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苏傕用拇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也是我大哥,”陈蝉轻声说,“苏大哥。”
“你叫我什么?”苏傕愣怔,双手无措地摸向两侧,差点拂落了药碗。
陈蝉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哥哥,大哥死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认了仇姊姊做姊姊,也想认你做兄弟,但是我又怕,二哥自尽,大哥尸骨无存,结拜的义兄最后也……”
他这个自小被大夫判了死刑的没死成,那些比他健康百倍的人,反而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你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都因为我,相信了方士的胡说八道,”苏傕红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是我何……德何能……”
“能,能。”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和一卷证据,入城时来的捷报,苏傕已经把最后一个趁虚作乱的人抓获,至此,荆州内鬼之乱也几乎平定。
苏傕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于心,说起当时。
建康事变后,你的命令一到,我便让雷璋起行,准备收复长江以南,曾颜那时已经撤回至司州,可以至江陵坐镇。
“你未归,雷璋和成……崔俨皆不在,正是内斗的好时机,待我察觉端倪,便故意露出马脚,诱他们进圈套,只为了等待机会,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阿蝉,请原谅我未称臣,只以苏傕的身份托问,如果是我非要认你这个弟弟呢?都说了人定胜天,倒不如我们一起来打破所谓的命运。”苏傕向他伸出手:“五柳先生有一首诗写得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注)。”
“阿蝉,好吗?”
陈蝉不假思索,郑重地握了上去。
——
仇道微把药碗收走,又替苏傕把过脉,继而交代道:“行了你们俩,两个大男人还要抱头痛哭一场吗?”
她看向陈蝉,左眉高挑:“你对谁没信心呢,有我治不好的病吗?”说着又看了看苏傕:“咱们这个大家庭是越来越壮大了,既然都是兄弟姊妹,按年龄排资论辈,你俩都得听我的,我知道你俩有话要谈,也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但病人要休息,所以长话短说,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陈蝉赶紧起身拱手,恭送大家长。
等她一走,苏傕忙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荆州内部安排妥当,已顺利捉到和郑家联合的内贼,”他的眼中浮出几许失望,“名单你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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