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点头,摩挲着纸片上的名字,田曹参军余宛等人赫然在列。
苏傕沉声道:“已经发生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只说当下,他们发动政变的时候,我将计就计,钓出了郑钦,目下他被困襄阳以南的伏龙山,主公,我们要乘胜追击。”
“曾颜在领兵?”
“是。”
“不行,他不熟悉郑泉之的作战风格,要吃大亏的!郑泉之驻守雍州,若来驰援他必然抵挡不了,我得把崔俨调回……”
“郑泉之来不了,”苏傕神秘兮兮道,“你入城后没有发现,江陵少了一个人。”
陈蝉略一思忖,讶然道:“对了,郑筠呢?”
——
几个月前。
就在江南因为剪轮钱及银号开办而翻天覆地时,荆州也是一派动荡。
那时,苏傕暗中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余宛等人后,十分震惊,他着实想不明白,长期和陈蝉政见相左,同陈家本家交好,还曾公开帮陈茂周旋的户曹参军胡沅没有反水,反而一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余宛被郑钦买通。
为了不打草惊蛇,能放长线钓大鱼,苏傕只私下找过一次机会试探余宛的口风。
余宛预感事不竟,准备举家逃往雍州襄阳,最后在途中被捉。
他畏罪服毒自尽前,自言对不起陈王,说他其实相当尊敬陈王,入仕以来,他从未见过一人如陈蝉这般为百姓考量,他任职田曹,史书中历朝历代的食货记他几乎倒背如流,但没有哪一朝的产量能有现今的荆州,遭逢大乱过后的荆州这般丰茂。
种田的农民历来靠老天爷赏饭吃,陈蝉凭一己之力扭转这种听天由命的局面,他打心眼里佩服。
可陈蝉对百姓好,对底层的官吏好,但对于有野心向往上爬的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阻碍。
“苏大人,那样的理想固然美好,可当世又有几个人能成圣贤呢?你我皆是凡人,肉骨凡胎即有欲望,自然不甘贫贱,想过富贵的生活,想拥有显赫的地位。”
余宛在国子学读书时认识的一干朋友,于各地方镇出仕,江南那时候还没归附,去往三吴的如今妻妾成群,富得流油,去到豫州为郑王效忠的,则高官厚礼,得意至极,就自己,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挣那么一点俸禄,以民为本的高帽子一扣,更没什么油水可捞。
是,能得百姓的爱戴,可爱戴有什么用?
“我死了,陈王殿下的斗争也不会结束,不会……”余宛咽气,他的家人被捉了回来,一直关在大牢里,还没有处置。
余宛背主,不忠不义,但他在荆州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乱世以来,改投他人门下之事屡见不鲜,论投敌,他罪无可恕,但余宛乃一家之主,行一人之言,家人是否有过还待商榷。
苏傕便擅自做主,给了其遗孀寡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利用她们,试图钓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最好能抓到郑钦的细作,等陈王回来,也能顺势大赦。
不久,他们联系上了陈蝉,知道他在江南筹谋后而改定了主意。
桂阳王于建康暴毙,郑钦急着南下,意图从淮北直抵长江,但遭到了冯箐的激烈反抗,苏傕想着,得在后方拉住郑钦,不能白白便宜那头老狐狸,叫他先一步去建康摘桃子。
也没想过真能叫郑钦伤筋动骨,却没想到郑王居然亲自发兵雍州,非但如此,还中计被困!结果超出预料,曾颜在前线火烧屁股,他在后方如坐针毡。
这打又吃不下,不打又可惜。
最关键的是,郑钦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中计呢?为了能够牵制他,他们安排了一连串的后手,结果却是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军中上下争来争去,也没琢磨明白,他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为何会中这么简单圈套,把自己套死在雍州?
就在苏傕拿着军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郑筠来了。
“苏大人,出事了,”郑筠面色凝重,“郑家,不,泉之出事了。”
陈蝉和崔俨自北部战场失踪后,曾颜等人归来荆州报信,众人才知遭到了郑家袭击,白秋川虽然留在江淮搜救,但郑筠担心陈蝉落在郑家的手里,于是私下去书郑泉之,待其回信,才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陈剡口中提到的内鬼,皆为郑钦买通安插,苏傕的将计就计和余宛的出奔被劫,彻底锁住了江陵的消息,以至于郑钦所获,尽是烟雾弹,导致他信心急剧膨胀。
他想亲征东线,就叫郑泉之领兵攻打荆州,趁陈王未归,与他两头并进,但郑泉之不肯,并在得知余宛的消息后劝诫郑钦不要中计,但那时郑钦因为郑绥之的死,以及追击中郑泉之不愿射杀陈王而起猜忌,于是他打了郑泉之五十军棍,祖宗排位前罚跪三日,勒令他交出兵权。
被当众顶撞的郑钦颜面扫地,一怒之下,他将在豫州衙署里任别驾从事使的儿子郑敏之调任咨议参军,再调前将军林仁安为主将,发兵荆州。
别驾从事使是府衙内官,手下西曹官吏主吏及选举事,郑钦还是习惯沿用世族那一套,把铨选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因此此官权利极大。但在衙门里头说话分量重,不代表上战场就能堪大用,让一个连刀枪都没摸过的外行去做将帅的幕僚对军事裁决,这等赌气的行为,并非明智之举。
“让她交她就交了?”陈蝉问。
苏傕点头:“是,郑敏之和林仁安一开拔,他自己便去和冯箐较劲,果不其然,雍州告急,曾将军只用了一半的人,便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冯箐又是块硬骨头,皇帝宾天,桂阳王又暴毙,他还坚持不反,就死守着彭城江淮,郑钦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重新启用郑泉之,要么自己亲自撤兵去救雍州。”
“阿筠也去了?”
“她担心你啊。”郑筠做事实在,不偏不倚,往昔苏傕便很看重她,如今陈蝉视他为兄长,他亦视郑筠如亲妹,说话间不经意流露出担忧:“她也担心郑泉之违逆父亲会引火烧身,所以向我请命,要亲自出使,万一郑钦说动了郑泉之,她也想劝他莫攻打荆州,他家还欠着你一条命。”
没过多久,郑钦果然试探郑泉之,但郑泉之态度坚决,她虽然一直想要那世子之位,继承郑钦之衣钵,但绝不想以这等不正当手段对付救国的英雄,最后,她只回了郑钦四个字——
此战必败。
陈蝉一面听他说,一面翻阅近来的军报,后面的事情也大致清楚了,无非是郑钦气急攻心,想要退兵,但无奈深陷泥淖,最终被围困在襄阳附近的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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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就完结啦
注:引用自东晋陶渊明杂诗
第306章
战事陷入胶着, 曾颜拿不下郑钦,郑钦也不甘就此败走,期间, 郑钦连发了三道教令, 让郑泉之前来救驾,郑泉之不应,郑敏之战死。
陈蝉亲自前去督战施压, 郑钦虽不知道江南的情况,但陈蝉完好无缺归来, 便明白大事不妙。
让出雍州, 他不肯,本为他占领的兖州和青州在北燕铁骑南下时就丢了, 冯箐那个死疙瘩又老是带兵骚扰他, 真正能供他轴转的只剩下豫州。
一旦让出襄阳, 往后再想下荆州就困难了, 即便拿下徐州和江淮,陈蝉土地及人口倍之于他, 等这段时日休养生息, 恢复元气,只怕再难与之争锋。
那便只能叫人前来支援,徐州前线的人马现今动不得, 能来的也只有郑泉之一个。
郑钦恨啊,如果不是郑泉之不肯领兵攻打荆州,怎会叫雷璋有机会安安稳稳收服岭南。
由是他憋着一口气, 迟迟没有下决定,他背后足足还有两万大军,能打的精兵少说三千, 若非断路被围陷于奇境,绝不会如此狼狈。
于是他咬牙挺,硬是挺到终于挺不下。
他想,他这个儿子不得自己喜欢,除了有华家血脉的缘故,恐怕也因他的胆识,他的军事素养以及脾气都酷似自己,看到郑泉之就像看到了从前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那个他。
两鬓斑白,华发丛生的老将,无力叹了口气,他有二十几个儿子,却没一个成器。
给他吧,都给他吧,他不就是翅膀硬了,想要世子之位,想要自己这份家业,不论借机除他兄弟也好,无心之过也罢,他总不能不管他这个爹!君臣父子,违逆父纲,就算他得到自己的兵也终归得位不正。
想他郑钦威风了一生,如今还得放下身段恳求自己的儿子领兵,他便郁结于心,写信措辞时依旧心高气傲,想先各退一步,等自己获救,届时再来找小兔崽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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