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知道他又要发疯,立刻给他倒酒,端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差倒他鼻孔里:“我在这里陪你,别折腾旁人,你还要什么,要不要给你把天上的星星打下来?”
陈蝉起身,四处寻弓,崔俨终于顺心如意,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来,将下人都轰去休息。
船儿正在厨房吊参汤,听见崔俨嚷嚷,披着褂子赶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打进来了吗?”
“叫楼一烧热水,多烧些,一会我要和他家公子洗鸳鸯浴。”崔俨笑着说。
船儿脸上烧得跟冬天的炭火一样,黑里透红,随即,小姑娘轻轻跺脚,哎呀一声,捂着耳朵跑开,走的时候还把发愣的其他僮奴一并带走,除了送酒菜的婆子,一概不许人靠近西苑。
西苑重新沉寂下来,两人团坐在明光之中,却无半点暖意,陈蝉饮了一口辛辣的酒,脸上仍白得胜雪:“有什么话想问就问,你这个人不适合兜圈子。”
“你误会了。”崔俨一脸无辜,道:“城门管制,难民本不该进城,那日你受的冲撞不是飞来横祸,而是人为设计,我今日上千金堂打听,只不过想抓几个贼首,顺带问问你的病情,你一向什么都不和我开口。”
“他们都是无心的,我早已无碍,别捉人来。”他顿了顿,沉下心来直视崔俨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我在骗你?你若不信,自个查去。”
崔俨用力压住他的手,陈蝉吃痛,却抬不起胳膊。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他才松了劲儿,借着陈蝉的酒盏,给自己喂了一杯。
叫他放手查,心里终归是舒坦了。
陈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当中应该跟他无甚干系,虽然那天下午他在千金堂行迹可疑,但城门值守的是他的亲信,万不敢糊弄他,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核实了两遍,确认陈蝉并没有出过城。
况且,陈蝉并无出城手信,城门守卫又握持有他的画像,只要他靠近城门,守将定会向自己汇报,倒是郑崇和的人当天出入频繁,郑家小姐又在官道被劫,耐人寻味。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船儿端了炉子过来,崔俨亲自给他盛了一盏灵芝人参汤,拿勺子给他吹得不烫口,却没有把酒水给他拿掉,仍放了一壶在他手边:“不提这个了,说些别的吧,就说说你,你有表字吗?你还没有行冠礼吧?”
如果他没记错,陈蝉是天正二年出生,比自己小四岁,今年十九,岁朝过后才刚及弱冠。
陈蝉转念一想,忽然主动给他斟酒,道:“你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第38章
崔俨立马喝了, 道:“你这么说,那肯定有,你单名蝉,蝉意高洁, 是否与其有关?”
“是, 我表字霜质。”
还是大哥提前给他取的。
“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替你取这表字的人, 定是希望你既有霜华亦有霜质。”
“那你呢, 俨字有庄重之意, 你表字又为何?”
崔俨没动。
陈蝉以为他在等自己喝,于是也斟了一杯, 崔俨却忽然说:“成羽。”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她希望我稳重踏实, 但表字是我爹取的,他希望我如雏鸟长出羽毛, 成雄鹰翱翔于天际。”随后他垂下眼睛, 神色黯然:“他在边关驻守, 忙于战事, 忘了我的生辰,都拖了一年半载才想起, 及冠礼也没办,取完表字没多久,他就……”
陈蝉的手不由颤抖, 酒差点洒出来。
崔俨笑了一声,苦涩中充斥着一丝无法回避的挂怀,但他不打算再继续提伤心事, 于是懒洋洋地说:“你再喂我一杯吧。”
陈蝉本就不馋酒,赶紧举杯,崔俨却慢慢摸上他的手指,用力一攥,将他往自己身边拉,陈蝉怕酒水洒出来,注意力都在酒杯上,没有反抗,崔俨醉眼含笑,含着酒亲吻他的指节,继而得寸进尺,贴着他白晰的脖子,轻轻咬了一口。
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好似摩挲着人心。
陈蝉猛地将他推开,望着夜风中招摇的棠棣树,微微发怔。
“我已经派人在青州搜寻你大哥的下落,但始终没有音信,已经大半年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不只是我,朝廷也在找他。”崔俨转动酒杯,似乎想到长姊,眼神颇为落寞:“真羡慕他,有一个可以为他舍生忘死的弟弟。”
陈蝉如是说:“毕竟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令堂呢?似乎从没听人提起过她。”
“她在我四岁时就死了,死于疟疾,江左自是无人提起她。”陈蝉捧着杯子,语气很冷:“她出身豫章当地士族,看上了我爹,非要嫁给他,因而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我爹并并非出身颍川本家,豫章这一旁支已近寥落,最穷苦时,只能扎草鞋为生。她嫁与我爹后,便与娘舅家断绝关系,大哥发迹后,我们便举家迁往江左,亲戚之间也几乎没再走动过。”
他知道后世研究出了青蒿素,可以治疗疟疾,可是他只是四岁的孩子,谁会相信四岁的孩子呢?家中无人重视他的话,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一面,也只会视作异端,而他太小,凭自己根本弄不来足够的药材。
只有大哥相信他,可他那时在给如日中天的华家当掾属,赶回家时太晚,母亲已到弥留之际,就算马上动手,搜集到足够的青蒿,也没有办法提取出来。
这是陈蝉一直不敢言说的痛,他作为穿越者,知道怎么治,用什么治,却没有办法获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无力回天,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要痛苦百倍。
“那你呢?”为了掩饰心里的哀痛,他随口一问。
崔俨怔了怔,在陈蝉反应过来要改口前,说:“她殉情了。我爹被刺杀,朝廷借机以谋逆罪查抄崔家时,她的尸体已经硬了。”
“她只是滞留北地的一介庶民,在战争中救了我爹,我爹力排众议娶了她,后来又带着她南归,我爹一死,她便了无生趣,更不想被朝廷捉拿,作为威胁我的把柄,所以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一头撞死在我爹的棺椁前。”
陈蝉接受自己和崔俨不伦不类的关系,是因为接受成王败寇那一套理论,并不代表他在感情上接受,也不代表他能出于感情安慰他,何况,安慰他本身,带着极强的政治意味,如果认同崔夫人的可怜,即是认同他的勤王,如果不认同崔夫人的可怜,人道主义上似乎过不去。
所以,陈蝉只是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但崔俨喃喃着:“但她让我相信这世间是存在矢志不渝的感情的。”
闻言,陈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崔俨说这话的时候,竟怀揣着一股子纯情,叫他心里不免一动,把情绪藏得更深。
崔俨把酒杯凑过去,和他碰了一杯,仰头饮下,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做过任何逾越的动作,就像朋友一样,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聊着,不过最后两坛子酒全下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这夜,他如愿套问到不少陈蝉的消息,他的喜好,他的生辰,他的习惯,他的一切,终于不再模糊和陌生。
因而,喝到最后,他甚至畅快地换了海碗,难得红脸,陈蝉沉着地想要灌醉他套取消息,结果崔俨一醉,便倒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时过三更,楼一过来,帮陈蝉把他拖走。
一路上,崔俨酒气去了不少,时醉时醒,以为搀扶他的人是陈蝉,闭着眼勾肩搭背缠人,楼一忍无可忍,嫌恶地把他扔在地上。
崔俨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似乎要醒,二人同时退开,沉默地确认他的动静,但崔俨只是嘟囔着唤陈蝉的名字。
“抬进去吧。”
陈蝉叹了口气,叫楼一把人架进屋,先回去歇下,自己打了水给崔俨擦脸。
正要吹灯走人,这家伙似有所感,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陈蝉顺势在榻边坐了下来,垂首以目光,静静描摹他的轮廓和眉眼。
翌日醒来,崔俨脸疼不已,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四处张望。
陈蝉正侧靠在窗前看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昨晚你发酒疯,自己摔的。”
崔俨显然持怀疑态度,但觑见脱下的外袍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自己穿着单衣卧在榻上,另一侧垫褥微皱,陈蝉应是哪里都没去,和自己躺在一块,心里便说不出舒坦,笑嘻嘻地点他:“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喂,你过来!”
陈蝉充耳不闻。
“叫你过来!”崔俨把身子探出去一些,去捉他的手,拉过来摁在心口:“我以为你会给我一刀,或者趁我喝醉,套我的话。”
陈蝉眼底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恨意,把手缩回来,平静如常道:“我没有刀,你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何况,你的话还需要套吗?你与我东拉西扯,不过就是为了掩饰你的怀疑,你怀疑我常去千金堂这事有鬼,怀疑我跟欧阳碧的死有关,但你怕我察觉,又怕冤枉我我心里不舒服,所以在问完之后,多做了很多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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