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脸色一变,不自然地说:“如果我说那不全是无用的遮掩呢?”
陈蝉懒懒地歪头,阳光铺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委顿且苍白:“看来我猜对了。不过,我若有能轻易杀死欧阳碧的本事,我早就离开瑕丘了。”
“是啊,你只有我,”崔俨得意起来,“我倒真想听听你的酒后真言,看你心里可有一点我。”他知道陈蝉不能多喝酒,最多偶尔浅尝一杯,眼下也就过过嘴瘾。
陈蝉冷笑:“那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酒后失言,也不该是我这没醉的人。”
崔俨果真一僵,不动声色观察起陈蝉的表情,暗自琢磨他是否在诈自己,但陈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书,叫他看不出一点问题,他只得耍起无赖:“我行得正坐得端,能说什么,唔,左右不过是卿卿,你身上好热,你……”
一本书飞了过来,招呼在了他脸上,也打断了他的话。
崔俨抹开书册,给他递回去,陈蝉别了他一眼,伸手来取,却被他一把抱到怀里,压在榻上:“我没说你和欧阳碧有关,其实你猜错了,我就是吃醋,你最好离那个游什么远点,否则管他商山假山学宫,我都剁碎了喂狗!”
而后他笑着将被子一拉,便要逞凶。
“昨夜你没喝那酒,却是不知道,船儿这丫头以为我俩对酌,怕你喝不得,所以拿的是老窖里头藏了几十年的鹿茸大补酒,我现在一身燥热无处发泄,阿蝉,好卿卿,你就帮帮我吧。”
陈蝉反抗失败,两人在榻上多赖了一个时辰。
昨夜陈蝉满腹心事,本就没歇好,到得最后走神失焦,整个人昏昏沉沉,本能推他:“不行了,别来了。”
崔俨却按着他的腰,说:“求我。”
陈蝉不肯。
崔俨不满地折腾了两下,但不敢真拿他怎么样,发着牢骚:“叫你说点软和话都不肯。”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时,陈蝉忽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扶住,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崔俨。”
崔俨哼了一声,翻身下榻,提着桶去冲了个冷水澡,回来在火炉前把自己烤得没一点寒气,才回到被子里把睡熟的陈蝉拥住。
——
郑筠一大早梳妆,愁眉不展。
昨日接风宴,崔俨离席后,郑绥之安慰她,说这位崔将军言出必行,一定会抓到绑架她的贼人,将那些人活剐,给她报仇。
想到崔俨马不停蹄赶去千金堂,一脸怒意还砸了人家门口的柱子,她就肠如车绞,半宿辗转反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丫鬟以为她是在为崔郑联姻发愁,昨日崔俨一脸凶相,说不得几句话便抛下自家小姐独自离开,心里很是不平,便把自己听到的闲话说了出来:
“小姐,有句话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奴听他们说,那位崔将军他——他在府上养了人!”
郑筠揉搓太阳穴的手指一顿,很快又不在意地闭了闭眼,心思全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只道:“这些个世家贵胄王孙,哪个不养人。”
丫鬟支支吾吾:“哎呀,小姐,她们说是个男的!”
郑筠心想,不男不女的我在樊城都见过,为了迎合达官贵人,什么做不出来,还有一些绳伎,为了在绳上练习一伞花幢舞,从五六岁开始吃药,压骨,甚至节食,就为了让身材始终保持轻盈,甚至如小孩般灵活,便是江南的世家子浮粉描妆都不稀罕,只是好男风,又算什么。
她径自取过丫鬟手上的簪钗,自个插上,起身向外:“我不是为这个烦,与你说来你也不懂,去替我备车,我要上千金堂一趟。”
郑家的牛车往门口一停,无人敢拦,郑筠下车,将丫鬟留在门口,由药童给她临路,独自去了后院专门辟给不能走动的病人休息的卧房。
但房里只有和樊超一起来的那个瘦子,好像叫阿潘,刚服了药,正在睡觉。
“樊超呢?”
童子指了指外头。
郑筠退出来,顺着手指的方向张望,见樊超已能起身活动,只是身上还绑着固定的夹板,行动不怎么自如,背上刚敷过药,衣服半敞着,手臂裸露在外,露出精悍的肌肉,全然不畏寒冷:“劳烦老先生。”
胡老大夫捋着胡须,叹道:“老夫都说了,郑家已付过药钱,你安心在此养伤即可。”
郑筠的目光落在两人推来推去的手上,一把铜钱里头,突兀地夹杂着几片银叶和金稞,她依稀想起来,正是那日阿辛从死尸身上取来的。
“老先生,您就收着吧,我与郑家有嫌隙,不想受郑小姐的恩惠。”说完,他把钱用破布一包,直接从窗户扔进了胡老大夫的房间,十分生气地喊出来:“我爱给是我的事,您若是不想要,便拿去散给外头吃不饱饭的人!”
窗户纸被砸了个缺,郑筠下意识往后让,往晒药架子后头躲。
樊超猛然回头。
在发现偷听之人是郑筠后,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想到自己刚才当着正主的面冷漠地回绝好意,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头也不回往屋里走。
第39章
郑筠追在后头喊:“樊超, 樊超你等……”
可本就是郑家欠他们的,他拒被收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樊超咬咬牙,停下来面对她, 向她打听起自己的姐姐:“郑小姐, 你可有阿姊的消息?”
郑筠差点撞进他怀里,揉着鼻子, 委屈地别了一眼。
郑绥之给她安排的小筑离郑崇和居所甚远, 而郑崇和又与崔俨不对付, 知道她是郑钦安排来与崔俨联姻的, 对她更是敬而远之,她初来乍到没有任何依靠, 也就那日看戏,向郑绥之打听了一二。
但郑绥之哪里清楚郑崇和府上的情况, 只道是他那堂兄前些时候无端发火,掌掴了一美妾, 害得人一只耳朵失聪, 又成了缺牙。
就是不知是不是樊超的长姐樊文香。
“我已着人留意, 但只能秘密进行, 郑家全郡通缉绑我的匪徒,不能叫他们瞧出端倪。”看他眼皮直跳, 郑筠只能先稳住他:“不过没有坏消息,即是好消息,樊超, 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可得赶紧养好伤,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便没人能救她出火坑!”
樊超垂眼,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郑筠心思百转,正要套问那个叫海春的裨将是不是他们所杀,顺带提醒他们小心崔俨的追索,便又听他问:“就你一人?”
“那两位壮士也不曾回来过。”郑筠下意识回首,朝千金堂的大门盼了一眼,头上忽然吃痛,一枚银杏果滚落脚边。
但医馆里没有银杏树。
她快步走到院里,抬头往梁上看,游方雁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说:“郑小姐可是在等在下?”
“谁等你了。”郑筠嗔道,又向他附近张望:“那位他……”
游方雁诧道:“我也在等他。往日他都起早,今儿个都过了午时,竟还不见人。嘿!还没问你呢,你想的法子成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郑筠止不住叹气。
游方雁明白她失败了,安慰道:“你也无需介怀,尽人事听天命。说起来,上次你走了之后,陈蝉也说希望渺茫,不过他又支了个点子。”
“快说!”郑筠赶忙拉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樊超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
“听说郑刺史起兵时,豫州军民竞相支持,可见郑家也不全是是非不分之人,郑刺史定是遭人蒙骗,若能说动他出面,或许能成事。”至少郑钦这样的人,不会不爱惜羽毛,游方雁如是道。
郑筠在汝南见过郑钦一面,印象中此人十分和蔼可亲,心中也不免动了念头。
“或许可以一试,我会找找机会,一有消息,马上来通知你们。”郑筠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她揣着心事,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开,出来时无意瞥见后门开了条缝隙,樊超一闪而过。
这人不好好养伤,又要溜去哪里?
郑筠缓步跟了上去,见他把医馆给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了几个小孩,其中最大的十一二,最小的才三岁,大孩子抱着小孩子,脸蛋洗得白净,但一身行头,没有一件完好。
樊超走到年龄最小的那孩子跟前,半蹲下来,低声说:“你哥哥没了。”
孩子起先没明白,等反应过来,呜咽哭起来,樊超红了眼睛,把自己那一份一并给了她:“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大概是那日一起劫道的少年,除了那个叫阿辛的不幸殒命,似乎也没别人了。
冤冤相报,郑筠觉得无比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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