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后院中生着一棵大槐树,飞斜而出,一人合抱粗,这里的人不忍伐之,就着树干搭了个桌案,这也就导致,两人对坐,并无妨碍,但三人入座,其中两张垫子的中间却隔着树干。
游方雁想请郑筠上座,把她安置在中间最宽敞舒适的位置,郑筠却摆手推拒,请他居中落座,自己往角落里缩,正好借树隔断。
这一幕恰巧被陈蝉撞见,她心虚地跌碎了个盘子,更像是在躲避陈蝉。
用躲,其实不太贴切,细细说来,是郑筠心思细腻,自打撞破陈蝉的身份,知晓他屈居于崔府后,思及自己身份敏感,怕惹他尴尬。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无助地杵在原地,唯有游方雁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喂!你俩这是怎么了,都不说话?”他先拉着陈蝉的手,要敬他一杯:“那日在鹄楼,实在对不住,差点害你被崔俨为难!”
陈蝉侧目而视,望向郑筠,后者眉眼微垂,可见并没有把他被崔俨带走一事四处宣扬,是以游方雁还以为他安全脱身。
陈蝉笑了一下,似乎默认了她的安排,在靠树的一侧坐下来。
郑筠心里却猛地冲起一股气劲,想那自己为他考虑是一回事,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则又别扭得不行,等她反应过来,已委屈地开口:“还真躲着我呢?”
陈蝉无奈地端起杯盏,以茶代酒,道:“当真没有,只是你毕竟是大家小姐,与未婚男子并肩同案,于理不合。”
说完,他便稍一抬手,昂头饮尽。
听他暗指他们身份有别,郑筠反而更加难过,她一时怨憎崔俨,若不是他横梗在自己和陈蝉中间,不仅没有明确回绝郑钦许嫁说媒的意思,还老是拿自己做幌子,陈蝉怎么会突然对自己回避生疏,一时又有迁怒陈蝉,自己从没有因为他和崔俨,而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怎么倒先委屈起自己来!
心念翻覆,她绞着衣袖,不由骂道:“都怪崔俨!”
陈、游二人面面相觑。
可她陷在情绪里浑然不觉,伸筷子夹了一口菜,忽然悲从中来,这菜烧得如此美味,陈蝉一大好男儿,简直无所不能,崔俨却卑鄙地囚禁他,那种厌恶霎时间在胃里翻江倒海,叫她脱口而出:“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而后啪一声扔下筷子,铁青着脸道:“我去帮忙端菜。”
游方雁端着酒盏,惊掉下巴:“这,这又是怎么了?”
陈蝉莞尔失笑:“应该是先前她去请崔将军帮忙,碰了一鼻子灰吧。”
游方雁想了想,相当赞同,不由竖起大拇指:“大义灭亲啊!”又叹道:“郑小姐乐善好施,又生得侠义心肠,嫁给那个讨厌的大老粗,简直是白白糟蹋。”
等郑筠端着瓦罐吊的鸡汤回来,游方雁主动起身,把桌案调了个方向,将三块团垫排好,一手拉着一个,凑拢围成圈,一副大哥说了算的模样:“这才像话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吃饭就吃饭,不兴什么规矩,都听我的啊,咱们相交缘于救死扶伤,可不是因为身份尊卑,能同仇敌忾,也算志同道合,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斗气。”
他顿了一下,底气稍显不足:“其实我今天还有一点私心。”
话说得如此郑重,陈蝉和郑筠立即正襟危坐。
游方雁抱出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未饮先红了脸蛋,情不自禁地傻笑:“翠姐给的,说是愁红姊姊在鹄楼院子里埋下来的陈酿,老鸨派人挖渠种树给掘了出来,想要私吞,被她发现,给截了下来,她要走了不便携带,留给咱们喝,我,我……”
“我什么呢我?”郑筠笑话道。
游方雁眼一闭,视死如归道:“皇天后土在上,我游方雁想与二位结义,约为异姓兄妹,就是不知道二位肯不肯?”
郑筠心花怒放,激动地大叫:“我从小就盼着有个哥哥。”
陈蝉则不禁触动,他来此间,总归怀揣着过客的心态,除了顾芝棠和阳朋,从前不曾与外人相交,但今日之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将变得更加深刻,浩浩人间,终于也生出了真实的留恋,将他从穿越的南柯一梦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喂,你还要犹豫吗,人家郑小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别磨蹭啊!”游方雁把手搭在二人的肩上,从中间挤过来,笑得露出大白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甭怕,我游方雁罩着你们!以后也别再少侠少侠的,不嫌弃的,唤我一声游大哥,亦或是如翠姐一样,叫我雁子。”
陈蝉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率先举起酒杯:“既是兄妹,自当相互照应,戮力同心。”
第47章
三人对月为证, 浮了一大白,再将酒碗一砸,互相行礼。
游方雁不喜欢那些俗礼,大笑三声, 当即击铗作歌, 拔剑而舞,郑筠拍手哄笑, 陈蝉湿了眼眶, 合着调子, 情难自已地唱起了《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注)”
“好,好, 好, 写得妙, 唱得好。”游方雁一个鹞子翻身, 落回座中,勾着陈蝉的肩膀问:“老二, 你这唱的什么?韵律格式倒是新奇。”
“管他什么韵律格式,好听就行!”郑筠把他沉甸甸的压过来的身子拨开,不满地嚷嚷:“你挡着我吃菜了, 再不吃可就凉了!欸,陈……二哥,你这是个什么菜, 闻着好香,我刚就想问,可把我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爆炒腰花,得趁热吃,锅气散了就不爽口了。”
“腰子?能吃吗?哦,我知道了,是你造的那口……锅做的是也不是?”游方雁也夹了一筷子。
他打窑里来,听樊超说起,不过樊超没见过这样的炊具,又只是帮忙搭把手打铁,对锻造的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他与长姐受人恩惠,深知手艺人历来有不传之秘,因此既没有多嘴询问,更不敢到处宣扬。
陈蝉颔首。
郑筠和游方雁抢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腰花,又迅速盯上了一旁的丸子,一人一颗塞得两腮鼓起,只觉得无比鲜香美味:“这又是什么?”
“四喜丸子。”
“这个呢?”游方雁囫囵嚼了两口,迅速咽下,先一步扒了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夸张得跟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这鸡做得好,脱骨辛香,肉嫩皮滑,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陈蝉,你简直是厨圣!”
陈蝉笑着摇头:“这就厨圣了?厨圣早被招进皇宫,专给皇帝做御膳。”
“行吧,封你为是民间的。”游方雁乐不可支,又急声催促:“你还没说名字呢,下次提起来总不能这个鸡那个鸭的称呼吧。”
“德州扒……鸡。”
陈蝉脱口便为难起来,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道菜不若四喜丸子富有内涵意境,名字又起于地缘,该怎么解释呢?
“德州,德州是哪里?是江左哪个地方吗?”果不其然,游方雁啃咬的动作一停,连郑筠也抬起了头,喃喃道:“江左的菜这么好吃!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励志尝遍天下美食!”
陈蝉心想:得了吧,人家这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兖州菜,哦,不对,也许是青州菜?
“……差不多。”
但他不敢乱解释,就这样搪塞过去,免得越描越黑。
游方雁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双目炯炯有神盯着还在细嚼慢咽的两人,也不知道是酒醉闹的,还是害羞,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既然咱们已是结拜兄妹,哥有个不情之请。”
陈蝉道:“这么客气?”
游方雁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能不能借我点盘缠?”
“这还用说借。”郑筠解下腰间荷包,本打算倒一些出来,想了想,干脆连同整个钱袋子都慷慨地给了他:“我平素在家,用不着什么钱,都拿去吧。”
游方雁还没伸手,陈蝉忽然一拂袖,把那蝶恋花荷包扫回郑筠怀里:“我给你。”
亲还没结成,作为郑家远房小姐,能攒得下多少月例,总不能拿女孩子的胭脂水粉钱,何况收留这些孤儿,她又出钱又出力,花了不少。
郑筠正要说话,陈蝉看了她一眼,她忽然反应过来,陈蝉的钱定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花崔俨的钱,那是一百个愿意啊!
她抿唇含笑,把钱袋子收了回去,随口问:“那我不跟二哥客气了,可是游……大哥,你钱都上哪里去了?”
游方雁那商山弟子之名,崔俨是没唬住,但在兖州地界,耆老、学子和乡绅倒是被忽悠不少,因此得了不少程仪,加上偶尔闲来无事,他也会接一些帮工散事,获取酬劳,他又没有家室,独身一人,不需养家糊口,怎么消耗得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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