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军营,他偏要让他进,最好能惹得崔俨将他赶出兖州,免得这样的人,拖累了将军南下的霸业。
陈蝉看都没看,闷头跑至校场,冷冽的风刀夹杂着血腥气,抬头上望,只见桅杆上,吊着个男人,身姿修长,约有八尺三寸,头发蓬乱遮面,身上伤痕累累,血与失禁的污浊已经浸染锦衣。
只看了一眼,陈蝉眼前一黑,这哪里是人,斩手斩脚,血肉模糊,只能说是一团血肉。
陈蝉迎风流泪,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费尽心思寻名医找良药你看不见,人家送个宝贝你就为他痛哭流涕。”冷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蝉霍然回头:“你把他,把他杀了?”
崔俨咬紧后槽牙,道:“是啊,我杀了他!你怨憎我可以,但你不能青睐旁人,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就砍了他!”
白秋川挤到前头看热闹,人还没站稳,陈蝉忽然朝他扑来,双手拔出他的腰刀,一鼓作气朝崔俨乱砍:“你为什么不去死!”
“将军?将军!”
士兵见自家将军被行刺,都吓得色变,一个个愤怒地要上前帮忙。
崔俨高声喝令:“不许过来!”
嗡——
只是弹指,他便击退了陈蝉的刀锋,而后反手力劈,要解他的兵刃,陈蝉虎口剧痛,皮肉裂开,却拼命将烫手的刀柄握住,愤然前刺。
“哈!”
崔俨怔了一瞬,茫然,失望,痛苦,但随之而来的愤怒彻底将之淹没,他面无表情抓来挂在兵器架上的□□,回身一招开山,斩断了陈蝉手里的佩刀。
“来啊!再来!还有什么招数,还要为他报仇吗!”
白秋川咽了咽唾沫,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居然还能跟他心中无往不胜的英雄过招。
但很快,他嘴角不由抽搐,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我的刀啊!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陈蝉却把目光落在他们完好的兵器上,白秋川暗道不好,赶紧把凑热闹的人全部赶走。
这还能看,不怕崔俨秋后算账。
校场呼啦啦迅速走空,困兽站在广阔的天地间,却显得更加渺小,陈蝉拿着断刀,怆然泪下,他杀不了崔俨,仅仅只是为了离开兖州,都得谋划那么久,如何不感到绝望。
他这个穿越者真是当得窝囊。
陈蝉提起剩下的半截断刀,对着自己,崔俨抢身上前握住刀刃,往外拉,他趁机反手一拧。利刃划过虎口,斩断崔俨半截袍子,但他也失重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太冷了,大概是哮喘又犯了,窒息笼罩着他,这样也好,只要眼一闭,就结束了。
崔俨却不让他如意,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提起来,给他喂了一颗药:“不是要杀我吗,不许死!”他把□□递过去,居高临下冷笑着:“给你三个数。”
“一。”
陈蝉站直身子去握,□□却往下坠,太重了,以他的膂力实在提不动,崔俨使起来那么游刃有余,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沉。
……
“三。”
崔俨踢掉长刀,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营房,一脚踹上大门。
陈蝉被摔在坚硬的大通铺上,崔俨一边走一边脱武袍:“我真后悔让他死得这么早,应该把他押过来,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在我身下承欢!”
陈蝉麻木地望着他,眼睛干涩发红,却流不出眼泪,他想,平时自己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下,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怎么都死不了呢?
他惨然笑道:“崔俨,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崔俨的手一顿。
“……我看不起你。”
第52章
一连三天, 崔俨没再回来过,陈蝉整日窝在屋子里,既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不喝, 眼瞅着消瘦下去。
船儿舍不得倒掉冷却的饭菜, 尽捡着剩的吃,今天已经替他应付完第三顿, 肚子鼓得实在吃不下, 好在门房传话, 终于盼来了救星。
温世澹提着江南的青团上台阶, 刚走到船儿跟前,就听见她打了个响亮得犹如杀猪叫的饱嗝。
“俺去烹茶。”她满脸窘迫, 抄着碗拔腿就跑。
北方的冬天不如南方依旧青翠入帘,池塘结霜封冻, 庭前树叶入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目之所及, 万物萧杀, 天色阴郁, 悲凉且荒寂。
来时,温世澹以为陈蝉会卧在床上, 闭门谢客,到近前才发现,那玉树般的公子依然手握书卷, 坐在窗前,只是肉眼可见失去了光彩。
那夜崔俨动手前,他其实追去劝过。
“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位不灭大师吗?你说他做的什么烟花曾经救过你, 既然传言此人与四平斋有故,极有可能托庇于他们,你上来就把他们的人捉去严刑拷打,未来岂不难做人。”
“没什么比陈蝉重要。”
崔俨言之凿凿,不过须臾后,他又不甘地挤出一丝叹息:“有机会再亲自登门赔礼吧,只是听说四平斋这些年和江左时兴的一些新奇玩意有关系,但也不能确定,那位高人就一定在替他们卖命,毕竟四平斋背地里干的什么营生勾当,江湖中也并非绝密。”
眼下,陈蝉不闻不问,丝毫没有待客的心思,温世澹把食盒放在案上,愁眉紧缩,负手立于风中。
“可惜了门口那两棵树,无故遭殃,还没等到花期,就烧成了炊烟,不过既然没有花开之乐,也就不曾受凋零之苦。”
“你在暗示我?”
陈蝉翻了一页书,语气相当平静,温世澹回头观察他的神情,却听见他一哂:“为何不直说呢?我知道芝棠没有现身,死的不是他。”
有时候陈蝉其实也看不懂温世澹,这个人经常当崔俨的说客,帮忙打圆场,有时候又好像明里暗里在帮自己。
陈蝉放下书,问:“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温世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自然是觉得你可怜。”
“……”
“世上的可怜人很多。”
“世上的可怜人是很多,但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明明知道那个人不是芝棠,却还是要跟崔俨拼个你死我活——因为你把每个人都当人看,因为他们为你而死。”
“打从你在鲁县救降卒开始,我就希望你能成功,成功离开这里,只是出于兄弟情谊,我不能帮你。”温世澹垂眸顶着吹落脚边的枯草,即便拢着衣袖,仍感到钻骨头的寒冷,他沉默了半晌后,毅然决然转身带上了门:“对不起,我也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我会劝崔俨,尽量不要在你面前杀人。”
——
温世澹走后,陈蝉无心看书,叫来楼一:“请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尸体都做何处理。”
其实事发的第二日,温世澹就支人前来交代,说崔俨暴怒,要暴尸三日,叫他切莫让他家公子晓得,若是下人口快,一定要想方设法拦住,但三日过去,陈蝉都在府中,并未有过激举动。
至此,楼一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下尸首也该拉去乱葬岗,第三日的尾巴,偏偏陈蝉又提及此事,不知是何用意,他没敢应,只低声询问:“公子,你刚才为何不直接问温长史,我觉得以他的为人,只要你开口,铁定会帮忙。”
陈蝉叫他之前,还是他把温世澹亲自送至大门,回想到方才擦肩,见其神情落寞,只以为两人不欢而散。
“别总是麻烦他。”
“……公子,你迁怒他了?”
“乱说什么,没有的事。”陈蝉无奈,指点他:“你去找白秋川,就说我于心不安,想求厚葬诸人,希望他能看在我帮忙集资造船,裁撤吏籍的份上行个方便。”
楼一支吾,半晌没动:“找他?我看白将军对你敌意颇深,不是个好相与的,恐怕不会答应。”
陈蝉说:“他会答应的。”
正因为白秋川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除掉自己,送上门的把柄,他如何能不受着,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自己帮过他,他会帮忙,但在帮忙的同时,也会透露给崔俨,让崔俨对自己猜忌厌恶。
果不其然,白秋川听明楼一的来意,并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出城的士兵,先把尸体送到义庄,帮陈蝉找机会操办。
这事传到崔俨耳朵里,自是勃然大怒,三天了,陈蝉不仅没服软,心里居然还对一个死人存有情谊,当场大骂:“办什么办,直接扔去乱葬岗喂狗,骨头都不要留下一根!”
白秋川只能叫人前去义庄安排,心道,这不是我不帮忙,别说我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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