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忽尔又问:“他有没有接触过尸体?”陈蝉和白秋川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此次他不找方便说话的温世澹,反而找上小白,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白秋川摇头:“没有,不过他那个僮奴倒是替他来看过一眼。”
“你就这么让他看了?”
白秋川心说,人都死了,看一眼又不能起死回生,有什么挂碍,但嘴上却解释道:“您下过命令,看守的人不敢动手,事后我已派人检查过,且放心。”
崔俨再三确认陈蝉并没有接触尸体,楼一没有反常举动后,依然感到不安,亲自前去义庄,找到尸体停放的地点,和庄客确认自送来后没有移动过,又亲自搜遍全身,连死者的口鼻五官甚至伤口缝隙都没有放过,确实不曾发现异样,真是死得不能再死。
要真说有什么与众不同,那死尸的脑门上,倒是大咧咧贴着一张黄纸,上头朱砂画着符文。
崔俨拿起来就要扔。
白秋川说:“将军,别了吧,晦气。”
整屋停放的尸体上都有,这天灾人祸的,每月死于非命无人认领的尸体不计其数,怨气颇重,兖州附近又不信佛,多信天师道,给抬尸的力作伍人发点道士辟邪的符纸,倒也说得过去。
崔俨反复检查那张符,确实没看出问题,这才作罢。
白秋川摆摆手,命庄客将尸体抬去城外,崔俨目送其背影远去,心里仍起起伏伏。力作伍人得了命令,一直在乱葬岗附近等候,确认尸体被野兽啃食,只剩几块残骸,这才回来复命。
“这下你放心了吧。”
白秋川向崔俨报告,心里不禁佩服起陈蝉,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却不识时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当夜,几条黑影自渺无人烟的乱葬岗上飞快掠过,惊起飞鸟走兽,其中一人掀开草席,抓起一块残布,狠狠地说:“是李忠!崔俨这厮果然心狠手辣!”
“依主子的意思,和前面几位一样,生则救,死则想办法带回去厚葬。”
“你把席子展开,我来。”高个子蹲下,要把骨骸仔细收捡,却发现衣服碎片下压着一张略有缺损的符纸,随手拈起来给同伴看:“这是什么?像是从李忠身上落下来的。”
同伴答:“义庄辟邪用的吧。”
高个子在刀尖上讨生活,历来不信鬼神,正要扔,他的同伴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主子交代过,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先别扔,带回去问问文师傅,他和二当家关系最好。”
两人迅速离开瑕丘,并在路上呼唤飞鹰传书,到徐州边境时,收到回信。
“文师傅说,叫我们试试,火烤符纸,但注意不要点着了。”
他们按信上说法照办,烤过的地方,对光显出一行小字。
“你快看!”
“二当家果然厉害,居然能制造出这种隐形的墨水。”
“快去回禀主上!”
——
刺史府中。
陈蝉问:“妥了吗?”
楼一点头。
柠檬里富含柠檬酸,柠檬酸氧化后生成的有机物能吸收可见光,形成色变(注),用火烤过之后更加明显,可惜这里没有柠檬,好在还有替代的牛奶。
一个月前,他就吩咐船儿,每晚睡前替他热一杯,崔俨再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牛□□上。
牛奶里的蛋白质经过高温加热后变性,也会发生显色反应(注),用以传递消息则刚好,就算那张符纸不甚落到崔俨的手里,对不懂窍门的人来说,不过破纸一张。
自己被严密看管于府中,就算能在城内活动,崔俨也会派人暗中盯梢,没有郑崇和的势力帮衬,消息传递不出城,四平斋留在城里的人又惨遭崔俨清洗,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蝉望着中天朗月,默默祈祷,这用血与命换来的机会,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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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柠檬和牛奶显色这个,是我激情冲浪的时候从网上看来的哈哈哈,只能解释个大概,更深入的解释解释不出来啦,本着不能误人子弟的心态,还是说一下,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研究研究hhh
第53章
年关将至, 瑕丘城中张灯结彩。
腊月廿十,崔俨生辰,除了他本人,所有人都非常重视。
温世澹临时顶替了刺史府的老管家, 事事过目, 一心扑在宴会上,连白秋川也被他拉来干活。
白秋川白天要操练士兵, 处理军务, 晚上还要熬夜陪他拟宾客单子, 批府中采买, 上厨房盘货,确定果蔬菜食和点心。
终于在某个夜晚, 他憋不住和温世澹大吵了一架,撂挑子走人。
但隔天, 人就又乖乖回来干活。
原因无他,崔俨生辰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情往来和身份地位的认可, 入主兖州已有数月, 除了犒赏三军, 崔俨力减繁文缛节,忙于作战, 从不应酬,当下也是时候设宴,捏个由头, 和青兖各方势力正式会面。
当然,这里头也有不少蹭吃蹭喝的,譬如郑筠。
温世澹眼光好, 雅俗共赏,他请来的舞姬,在长安学过西域舞蹈,令人耳目一新,郑筠心心念念许久的康国舞赫然在宴会的单子上,但她今次却不是很有兴致。
四平斋的事情寻常人打探不到,但她身在郑家,自有耳目盯着崔俨一举一动。没想到游方雁才离开一阵子,就发生了这样的惨祸,联系到陈蝉硬闯军营,她怀疑这些人是来救陈蝉离开的,只不过被崔俨捉住,杀鸡儆猴。
郑筠只要一想到陈蝉那般世无其二的人物,却要屈居在此,受人作践侮辱,便气得肝疼,好几次想要推拒,但她身份敏感,郑钦又三令五申让她接近崔俨,她不得不忍气吞声赶来赴宴。
由己及人,自己尚且如此不得自由,那么日日与崔俨那等恶獠面对面的陈蝉呢,只怕更伤心。
一入刺史府,郑筠便谢绝了贵女命妇,将士家眷们投壶下棋的邀约,悄悄钻进西苑,陈蝉正在喂鱼,因崔俨的命令,此处谢绝外客。
但不知是不是府中上下忙昏了头,这会子,闯进来了几个和郑家交好的世家子弟,他们以前比不上陈家,家里人在朝也只有被陈岱打压的份,见面曲意逢迎,背后心怀不满,也不知是谁,在纨绔间走漏了陈蝉的身份,现在有机会逞威风,其中一人上来便抓着陈蝉袖子不放,装醉。
“哟,这什么地方呢?你也是这刺史府里的人么?是何职务?做何公干呢?”
“宅邸内院,你说是为什么‘公干’?”
几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反正如今陈家失势,陈岱逃去天涯海角,还害怕他找过来替他弟弟报仇吗!
至于陈蝉,只听说容止绝艳,倒不曾听闻有别的门道,想来也只是个受家族庇护的庸人。
陈蝉握紧鱼饵,用力将袖子抽回来,眼中毫不遮掩闪过厌恶之色,高喊道:“别说我没提醒你,耍酒疯上别处去!楼一,送客!”
“你装什么清高!”对方得寸进尺,一把扭住陈蝉的手腕,见他身姿消瘦,脸色也比寻常人苍白,不由用力:“他娘的,怎么会有男人喜欢男人!你是怎么被崔俨看上的?靠脸蛋还是靠……嚯!”
恰一杆西风过,枝头落梅,点在他眉间与身披的白色大毳上,衬得眉眼犹如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倒叫众人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子弟则从后堵住退路,伸手戏弄般猛推了陈蝉一把,调侃道:“果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楼一冲过来,二话不说便拎起拳头,然而池塘上浮桥狭窄,他腿脚不便利,又怕将陈蝉挤下去,打架打得投鼠忌器,十分憋屈,对方又人多势众,几番扭打下,和当中一位马脸少爷一道跌入池塘。
水面只有零星的半指宽的浮冰,无法承重,咔擦一声,两人同时沉入水下。
“楼一!”
陈蝉大呼,在池边踉跄。
瑕丘附近的山系,挡住了冀州南下的寒风,但风刀猎猎,仍刮得人生疼,更别说泡在冰水里,稍不注意便要交代性命。
陈蝉伸手去够他探出水面的手,先前挨了楼一一拳头的少爷,摸了摸脸上破相的伤口,龇牙咧嘴上来勒着陈蝉的脖子,又一脚踩着水里的脑袋,将扑腾来救的楼一踩进水中。
“你们做甚?识相点都给老娘滚出去!”
郑筠听见喧哗,快步奔来。
陈蝉趁对方分心,借机狠踹了一脚,楼一再度冒头,把人拉入水中,往池底掼。见同伴落水,另外两名少爷目光狰狞地朝陈蝉撞过去,但还没近身,一桶粪水连着桶罩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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