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安,不过,孔昼监军。”
“孔昼不是领中领军将军一职,掌建康台城禁军吗?”
“你到兖州不久,朝廷便下旨,任其为扬州刺史,镇南将军,都督扬、徐诸军事。”温世澹道:“只是这五个月你耳目闭塞……”
“乱来!”
不知是震惊还是气急,陈蝉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温世澹想帮他顺气,又觉得不妥,束手站在一侧。
陈蝉还想再问几个问题,他见陈蝉楚楚病容,怕再刺激病人,不肯细说,只劝他多休息。陈蝉无奈,把药喝完,温世澹指挥下人把药碗收走,看陈蝉躺下,方才关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外没了声响,陈蝉确认他不再回头,一骨碌爬起身,止不住胆寒。
——孔昼与大哥在朝中素有嫌隙,历来不和,如果他当真都督两州军事,干预仇安,那么大哥知道这一消息,铁定不会再往徐州寻短见。若是以此推论,会不会当初搬不来援兵围点打援,也是孔昼在搞鬼?
先是检举揭发,见大哥深受皇恩,并未被重罚,便黄雀在后,要断他生路!大哥年前才赴任兖州,他年后便得扬州,这环环相扣……
陈蝉头皮发麻。
不,不止!
孔昼出身寒素,不论是中原世家,还是江南氏族,对他来说都是政治上的威胁,那两年前青州刺史崔仲宣遇刺,会不会也和他有关?
“咳咳……咳咳……”陈蝉捂着嘴,瞳孔震颤。
完了,大嫂给仇安的信,陈家部曲的过关,大哥的死无对证,都将成为政敌对付陈家的有力证据,任人弹劾,也难怪皇帝敢动刀,只要陈岱一死,就如不周山倾,陈家迟早会成为一盘散沙!
温世澹有一句话说错了,他说对付陈家,当朝会元气大伤,他只以为世家难动难在人多势众,杀不尽,根基深,其实人家的目标只是杀头羊,乱军心,让权力重组,再合纵连横,最后用几个月甚至几年来逐个清算。
如果他是楚帝,下一步,他就会以兖州失守为借口,展开调查,最后查出陈岱私通外敌,致使瑕丘城破,兖州生灵涂炭,再捏造其有谋反之心,先抓陈氏本家子弟来杀,等到本家零落,旁系难成气候,再一个一个拔除,就像他们当初拔除华家和崔家那样。
可叹,两年前,他还在嘲笑崔俨,两年后,他便成了刀俎鱼肉。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啊,就如温世澹所言,大哥经营半生,官场上从无失手,本该无懈可击,若不是为了他这个早该病死的弟弟,又怎么会被拿住把柄,硬生生找出一条罪证。
陈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跌在榻上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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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瑕丘城破后,崔俨并没有就此息战,而是趁军心振奋,继续行军,扫荡周边。
陈蝉为他擒获,被严密地看守起来。
裨将海春架起篝火,瞧他没了披风,只着单衣,在倒春寒中瑟缩发抖,便友好地请他过来小坐,陈蝉不愿与叛军为伍,自己在一旁的空地上支了个孤零零的小火堆。
崔俨嗤笑一声:“你别多事,看他这硬骨头能冻多久。”
后半夜温度低得可怕,寒意入骨,陈蝉半身都冻木了,但他仍咬牙,一动不动。
一枚石子隔空投掷过来,直接把他身前的小火苗打散,冷风刮脸,陈蝉一个激灵睁开眼,看看地面,又看看对面,低头重新生火。
崔俨敛起得意,解下酒囊饮了一口,蓦然起身进入大帐。
更深露重,湿柴不易点燃,过了会,温世澹来请他,将他带到土堆后面。
“三公子,生火不能生在空旷的地方,这样是无法取暖的,只有在挡风之处,才足够御寒。”
“多谢。”陈蝉致意,目光却迟迟没从他的脸上挪开。
温世澹意会,摇着头道:“别问我,各为其主,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陈蝉吸了口气,又想改口。
温世澹再次猜中他的心事:“如果是想问我的上峰打算拿你怎么办,恕我不知,因为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位未着甲胄,只佩纶巾,作文士打扮的男人,像狡猾的狐狸一样冲他眨眼:“但据我所知,这些年落到他手里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他想我怎么死?”陈蝉垂眸。
“哎呀,我这话还没说完呢……”温世澹以骗到他而感到有趣:“那只是大多数,但你是特例呀!不信,我们来打个赌,你猜他这会子起身去做什么?”
陈蝉摇头,拒绝打赌,也不再和他多言。
温世澹笑眯眯的,忽然掩袖,又喊起来:“哦哟!这嘴唇都发紫了!手也抬不起来!我还是先行备着草席,等明早人一死,卷了就近扔……”
一张虎皮从天而降,当头将陈蝉罩住,崔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对我还有用,不许埋。”
温世澹含唇,又笑了起来,自觉走开,走之前,把篝火让给了陈蝉。
陈蝉就着厚皮草裹了一夜,天没亮时,军中拔营,也不得洗漱,就昏昏沉沉跟着徒步,速度极为缓慢,几乎落得与辎重并肩。
崔俨自然是等不得他的,派了几个人看守,自己轻骑探路,把他扔在了后方。
午饭时分,火头兵给他捎了半碗米汤和一小块饼,饿了一日夜,陈蝉囫囵吃了半块,才发现饼是馊的,不住反酸干呕。
他捏着饼,抬头看了眼那个士兵,对方似是心虚,回头却将他手里的碗一脚踹了出去:“瞪你爷爷做什么?”仗着附近长官没表态,对方便撸起袖子威吓他:“爱吃不吃,以为自己还是矜贵的公子哥儿,中原大旱,能有吃的就不错了!”
陈蝉干嚼着饼,顺着他的话顶了回去:“是,我不是公子,我只是战俘,那我就该在关押战俘的地方待着。”
那士兵脾气冲,没想到他非但没服软,还是块难啃的骨头,当即指着他鼻子大喝:“你去呀!去那头,留你们一命还真自以为高人一等了!”
如陈蝉所想,崔俨既要行军,不可能把大批战俘留在空虚的后方,辎重营之后,战俘被圈起来,灰头土脸坐在一块,像羊圈里的羊。吃了败仗精神本就低迷,再加上吃穿短缺,风吹日晒,好些个已显出病容。
陈蝉走过去,在血与屎尿的恶臭气味中,施施然坐下来。
看守的人愕然,正要阻拦,那臭脾气小兵也跟了过来,把他拉住。
“这不好吧,毕竟是将军亲自看押的人。”
“战俘营是什么地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铁定待不住,也就是嘴硬说的气话,放心吧,一会就会低头松口,先让他吃点苦头,死不了就行!”
陈蝉见此,有恃无恐地向附近的人靠了靠,低声道:“在下陈蝉,兖州代刺史陈岱胞弟,我是来救你们的。”
俘虏们抬头瞥了一眼看守,见他不再管陈蝉,犹豫着开口:“不是说陈大人他……”
“如果长兄真要弃城,又怎会让自己的亲弟弟身陷囹圄?不瞒各位,我乃是收到绝笔家书,方才昼夜兼程赶来。”
对方沉默,但眼神飘忽,似有动摇。
陈蝉又道:“你们人全在这里?”
另有一个麻子脸中年男人回答他:“不,他们被带走了。”作为老兵,他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上了前线,他们这些人就只是推进兵线的活靶子,等待他们的只有饿死、冻死或者被同胞杀死。
短暂的死寂后,身侧有人轻拽陈蝉的袖子,他回头看去,是个不过十二三的小孩。
“你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待下去也不过是等死,难道你们不想活着走出兖州?”陈蝉拿出家传玉蝉,和调动陈家部曲的家主钤印,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我自是要离开的,如果你们相信我,愿意一试,就告诉我宁阳、鲁县和邹县的兵力布防,越详细越好。”
俘虏大抵仍有所怀疑,但能活谁愿去死,假使被骗,也就三城陷落,以崔俨的势头,那是迟早的事,处境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稍一掂量,麻子脸率先开口:“我是宁阳人,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往宁阳去的,宁阳兵力不多,但鲁县因为邸阁储粮十万石,兵力充足。”
“嗯,我有一计,但必须……”
陈蝉想确定三县之中可以放心联络的人,但话还没说完,营前一阵骚动,继而走过来几个崔俨帐前的亲兵。
这些兵资历高,都是老油子,上来便劝了那新兵蛋子:“你小子就是做事不过脑子,怎能叫他随意走动?还来了战俘营,营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若是出了问题,坏了将军的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闻声,麻子脸立刻和陈蝉拉开距离,那双军靴旋即靠了过来:“公子,听俺一句劝,不要自找苦吃。”
陈蝉借坡下驴,控诉道:“他们给我吃馊了的饼,简直岂有此理!打我落草起,可没吃过这等猪食!既然你说你们将军留我大用,出了事你们也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吧,谅你们也拿不出好酒好菜,那容我去营边摘些野菜,即便煮一碗稀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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