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钦如此,郑家上下就更敷衍了,先不说那几个死去的同族子弟的双亲故旧,本就恨不得对郑崇和啖肉饮血,便是不曾卷入其中的几房,也不敢随意站队,怕有朝一日被自家亲戚记恨上,由是一众仓促走了个过场。
只有郑绥之真情实感地为兄弟悲伤,并对大家的敷衍感到愤怒,尤其是崔俨。
旁人遣僮奴致襚,但崔郑两家什么关系,崔俨一没病痛二没要事,就派个小兵打发,却不亲自到场,实在说不过去。
出殡前一日,他找到刺史府,就此事厉声质问崔俨:“崔哥,咱们从小一块跟着先生学兵法,认识十几年,你这点情分都不讲?崇和明日出殡,你须得跟我一块去!”
崔俨一口回绝:“没空。”
“你忙什么,年关里的神仙都没你忙!人都死了,以前那些口角龃龉,还要记恨到地下吗?又不是血海深仇,何必呢!你什么时候气量这么小了,还是说……”他顿了顿,不禁冒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想法:“你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崔俨不解:“哦?什么事?”
郑绥之反倒不敢明言挑破,崔俨失望地苦笑了一下,道:“那日你也在场,我做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你如若真不知道,不如去问问游方雁,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郑绥之失了立场,急忙解释:“崔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可能去问游方雁呢!
那日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两人如何结仇,又如何要置对方于死地,就算游方雁肯作证,万一他说出不利于崔俨的话,那可信吗!若是他帮崔俨佐证不在场,那就更不得了了,仇人还帮忙说话,谁能不信?
“不是你想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供思路,你最好快些去问,我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三言两语,直呛得郑绥之哑口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是不敢再怀疑崔俨,也没有理由怀疑他,谁杀了人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不过,再怎么说郑崇和也是自家人,就这么被好友撂脸,多难堪,郑绥之踌躇半晌,复又磕巴道:“这事虽然和你无关,却是避不开的人情往来,不说崇和了,就郑家那几个子弟,听说还被你家护兵追得满大街跑,你不去装装样子,人家还不知道私下如何议论,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崔俨说:“他们?他们我就更不会去看一眼!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火冒三丈,他们为什么被宗诚几个追心里没点数?还不是当街调戏我的人,他们还不配我亲自致襚,要我说,郑崇和下手还不够狠,换我来……”
郑绥之立刻叫住他:“好,不提他们,那高灿呢?”
崔俨沉默,没有反驳。
“我就知道是你!你是疯狗吗!高家雄踞陈留,在兖州势力盘根错节,你犯得着得罪他们?就因为他高灿找陈蝉麻烦?人家陈蝉根本没有受气!”
郑绥之冲动动手,崔俨也不让着他,两人把外袍一脱,扔下兵器,在雪地里拳拳到肉互殴,又一同跌在散落的衣服上,像老狗一样喘气。
“如果合理的反击就叫没有受气,那真正受气的时候就晚了!”崔俨说:“别让我知道你也参与其中,不然下次我就不解兵了。”
“擅闯西苑那几位你不都处置了,还不清楚我?总不能因为我收了两枝梅花吧!”郑绥之生气地说:“你真是疯狗!我又不喜欢他,不会跟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他了,都还有谁?”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也不想明年南下,后方被叛乱的打成筛子吧。”郑绥之无语,耐下性子劝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事我给你摆平,你要实在不满意,我去教训他们一顿,你别真下狠手杀人,留人一条命吧。”
崔俨不吭声。
“崔哥,你答应我,别再乱来了,现在郑家军里有人对你不满,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们毕竟是同盟,你也不希望这时候军中哗变吧,还是一致对外最重要。”
崔俨缓缓点头:“我的人,别乱打主意。”
郑绥之说:“知道了。”
但是崔俨仍不放心地盯着他,郑绥之顿时七窍生烟,吼道:“我那是在乎陈蝉吗,我是在乎你!”
崔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喜欢我?”
郑绥之:“……”
郑绥之:“我喜欢你个屁,我不喜欢男的,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喜欢男的!不喜欢!不喜欢,恶心得要死,还有啊,别害我妹妹!”
“那最好,我是有家室的人。”崔俨心满意足,嗤了一声:“令妹可比你有想法得多,你还是尽快搞定你爹吧!”
——
虽然郑绥之再三保证,但高灿横插一脚,却让更多人注意到陈蝉,那几个不入流的二世祖也就罢了,至少忌惮他,那些不怕死的商人和江湖人,却如附骨之蛆,无孔不入。
四平斋派来瑕丘的人虽已被他杀光,但青兖二州地势广袤,藏污纳垢一时半会还清洗不干净,而二州之外,更不能随心所欲。四平斋的总部据点又在建康,要下京畿,即便对他来说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来年还有硬仗要打。
而战争,则是最大的变数。
陈蝉是个人,终归不可能全凭自己的心意而活,而那个一直没有现身的芝棠,狡兔三窟,尚不知来路,除此之外,还有宁阳外,陈蝉逃出军营那夜所截获的,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死士,暂不知其主。
当时他一念,只认定是来救陈蝉的,现今回想起来,朝廷张榜通缉陈岱,指不定有陈氏的政敌借机前来寻仇。
自己不但要保陈蝉生,还得保他不被人抢走。
崔俨站在校场上,焦躁地踱步,身后士兵操练的喊声震天,吵得他没法思考,便把手中的令箭扔给新任军司马姜公彦,自个躲到了荫凉下。
经由那夜死士,又牵出一件事,也着实想不通。
陈蝉活在兖州的消息传出去,就足以为陈岱与反贼勾结的有利铁证,但奇怪的是,江左一夕之间哑火,除了海捕文书,从不提这位三公子,甚至他的生死去向,朝廷也始终未昭告天下,也不知各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还是说,有人出手干预,把此事压了下来?
是敌人诱计,要以此引陈岱现身?还是友人,在暗中力保陈家血脉?
崔俨捏了捏山根,无论是哪一个,都决计不能让陈蝉落在旁人手中,即便是亲人也不行。
目下陈岱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浸淫官场多年,狡黠多变,善于伪装,最好的结果是趁暂时休战,借陈蝉将他引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以期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这也是他为何在宴会上将陈蝉从西苑请出来的根本原因。
但事与愿违。
崔俨想不通,陈岱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又为何从不露面,除非,他当真尸骨无存,否则他只能理解为,陈岱并不在乎胞弟的死活。
想到陈蝉为救兄劳心伤神,他不由生出一丝怨恨,希望陈岱彻底死了得好。
把敌人琢磨了一遍,最后却还是回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瑕丘,也并不万全,陈蝉四月为自己俘虏,至此已有八个月,近来很是听话,但他绝不是个听话的人,一旦有机会,势必会弃自己而去。
唯一让他稍稍安心的,是陈蝉在自己的控制下,举目无亲,也就只有楼一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仆。
但凡事无绝对。
是时候做下一步安排了。
崔俨走回营房,从架子上拿出一份舆图,却不是在兖州以及徐扬地区做部署,而是在青州顺着海线探寻,最后于东牟郡的一处山坳打了个圈,叫来亲兵吩咐。温世澹三个字就要唤出口,他却忽然心念一转,点了白秋川来:
“你在青州造船,东牟和长广一带应当熟悉,带着我的手令去胡家巷子,把住在里面的人带到舆图上圈画的地方去。”
白秋川相当慎重,问:“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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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日还有更新
第58章
崔俨道:“世澹找来的大夫。”他从青州凯旋归来时, 交代对方不惜花费大价钱从北方找来的,说是冀州的名医。
白秋川一听是大夫,就知道是给谁办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满, 但在崔俨面前, 终归没有表露,只是试探性地问:“既是大夫, 为何不与病人在一处诊治?”
崔俨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又怎知不会在一处?你秘密去办, 不可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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