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川脱口而出:“那病人也要一并送走?”
崔俨没有回答他, 只说:“你去替我备一瓶毒药, 见血封喉的那种。”
白秋川感叹:“你终于下定决心杀他了!”
“小白!”
崔俨不悦,冷冷地喝了一声。
他们三人同战沙场, 出生入死,实乃生死之交, 但身在军中,军令如山, 身为下级, 是不该对上峰的决策多嘴的, 白秋川自知失言, 高喊了一声遵命,低下头继续听指挥。
崔俨哼了一声, 把他赶走。
来年出征前,他要让陈蝉“死”在瑕丘,再放出消息, 如果陈岱没死,总不会连弟弟的尸体也不来看一眼。只要他来了,就让他有去无回, 如果他不来,那就当他死了,再叫人把陈蝉送到渔村调养,严加看守起来,茫茫大海,他总不能跳海而去,等到得胜归来,自己再去接他。
这样,无论是四平斋、郑钦还是南方朝廷,都没法再拿陈蝉威胁自己。
南下将会有一场硬仗,希望在拿下建康之前,不要出乱子才好。
——
豫州,汝南。
出殡安葬乃一空棺,连郑泉之也不知道,郑崇和的尸首已被秘密送回家乡,中原茫茫大雪,天寒地冻,至郑宅时,尸身还未腐烂,但他先前斗殴旧伤未愈,死前又遭到重创,尽管已有人为他穿衣洁面,可仍旧触目惊心。
“究竟是谁干的!”
连日伤神,无处发泄的郑钦一掌拍在棺椁上,差点把那上好的寿材板拍烂。
扶灵的亲兵个个跟鹌鹑似的,不敢答话,被紧急招来的亲信将领,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兖州归来的几位,把斗殴一事和调查结果又翻出来说了一遍,留驻豫州的则不置可否,心里有所怀疑,却不敢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提。
事实正如崔俨所料,郑钦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豫州,西面交界的雍州并不安定,雍州刺史,江夏王陆乐宜常年驻守信阳以北的关口,以防燕国南下,直入荆州,但最近有军报传来,雍州军似乎频频调动,不知是否得了密诏,欲要陈兵雍豫边界,随时准备配合朝廷出兵剿灭反贼。
郑钦生了十五个儿子,除去早夭的,守边这些年战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就老大和十一稍微出色,但仍不能堪大任,逼得几位老将只能苦口婆心劝他亲自坐镇:“郑公,即便有问题,恐怕也是燕人和朝廷的离间计,你可千万别上当。”
郑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还好崔俨与郑筠走得近,前些日子两人时常结伴出游,近来郑筠又常去崔俨府上,着实让他感到欣慰。
人才难得,他还需要崔俨替他打下江淮。
再说瑕丘。
郑崇和这一死,无论是兖州势力还是郑家内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郑筠明显从郑钦的书信中感觉到了压迫——
他希望崔俨能在出征前结亲,鼓舞士气。
但这事可能吗?
她那点意愿不足为道,崔俨本人就是最大的阻力!
可她已逐渐习惯兖州衣食无忧的生活,抛除捐资善堂不谈,至少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每一顿都要数着米吃,寒冬腊月还要下河挑水,就着雪水浣衣。
她不想再回到樊城,但她很清楚,一旦自己没有利用价值,郑钦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打从她在汝南和郑钦第一次见面,听他哭诉家中女眷的大无畏精神后,就明白,这不过是他展示给人看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在乎郑家的女人,那么他就不会这时候才想起来接济自己,更不会在起兵的时候不顾念家人,逼得身为人质的她们只能投井自戕。
可这么一来,她又只能捏着鼻子去找崔俨演戏,回信是满口答应得爽快,但背地里却只想和大哥二哥为伍。
这不,前脚才跨进刺史府的大门,神魂已经飞到了西苑。
陈蝉听见门房来报,煮了糖水请她吃,别的一概不提,独独开口,叫上楼一和船儿,四个人一起玩牌。
游方雁离开的那段日子,陈蝉已经把□□的规则教给了她,她觉得有趣,琢磨了一阵,又自创了玩法和规则。
但郑家才出了白事,她这个郑家小姐,在家里不能表现出一点欢喜,更不能明目张胆的玩乐,甚至连出门的次数都得大大减少,眼下游方雁也时常不在千金堂,正愁没搭子,顿时跃跃欲试起来。
几个人一会掼蛋,一会炸金花,一会□□,几轮下来,多少都输了一些给她。
郑筠不要,说:“我又不缺钱花,拿来也没用,说了贴白条,你们又嫌不够刺激。”
陈蝉笑道:“钱怎么会没用,看不上这点小钱?留不住小钱就留不住大钱,管得住小钱才能管得住大钱。”
这话饶舌,却十分有意趣,郑筠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意会到他话里有话,只取了陈蝉那份,其他的全数退回去,捏了个饥肠辘辘的借口,把观战的自家丫鬟打发了去,坐等着后话。
陈蝉手指轻轻叩桌,说:“你出师了,雁子的朋友在兖州开了几间赌场,这事你知道吧?”
郑筠诧异:“你让我去赌?”
陈蝉作势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哭笑不得:“是让你利用优势,去帮忙。”
郑筠忙坐直身子。
“他们把兖州的任侠组织起来,想建立一个情报网,让消息的流转更为迅速且畅通,也想借此赚些钱,为善堂后续的运转做支撑,但他们空有力气却无管理经验,和我提了好多次,我现今出府相当困难,也多有不便,你去帮他们钱生钱罢。”
“然后呢?做强做大,当赌坊的老板娘?”郑筠眨眨眼。
陈蝉笑话她:“都要做大做强了,一间小小赌坊能满足你吗?你不想回樊城吧,那就想办法帮你伯父管钱,郑崇和身份没那么简单,他是郑刺史的白手套。”
“……你看出来了。”
郑筠两颊绯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把头埋得很低:“回去樊城什么也做不了,连吃饭都只能听凭天意,在外头天地广阔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当然,我也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干笑两声,闷闷地问:“二哥,你说的那个白手套,是什么意思?”
陈蝉沉吟片刻,委婉地解释:“郑崇和并不是郑家的话事人,他双亲亡故,一切倚仗都来自于郑刺史,不可能背着家主自己独肥。郑刺史予他恩宠,他则为刺史在兖州的耳目,收受的供奉,权钱的交易,半数以上都不会进他的腰包。”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
“抱歉。”
陈蝉为隐瞒此事深感歉疚,毕竟谁也不敢把一切都寄托在才认识没几天的郑家人身上,也怕郑筠知道一切过后,会心生畏惧,反而无法下定决心。
郑筠明白过来,气鼓鼓地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和大哥能做到的,我未尝做不到!”
陈蝉笑起来,给她赔了个不是,接着往下说:“之前彻查军中贪腐和乡绅勾结,郑刺史虽然点头默认,但不可能把吃进去的全数都吐出来,至少他自己摘取的那部分不会拿来给崔俨一个交代,而郑崇和生前维护的各方关系,仍要继续打点。”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且正式:“郑刺史现在应当亟需可靠的人帮他打理兖州的产业。”
“你想让我去?”
“你想去吗?”
“想去!”郑筠坚定地说:“与其等着别人施舍荣宠,不如想办法站稳脚跟,如果我能取信伯父,也就代表着我能取代郑崇和,掌握郑家的金钱命脉。”
陈蝉居然说:“不,你能超越郑崇和。”
“不可能!”
“郑崇和再亲近,也不过是子侄,和亲儿子比起来,仍有亲疏之别。”
“可我……”
“你是女子,他恰恰不会防备你,在他的心里,你可以为郑家出力,但迟早是要嫁人的。”
郑筠赌气地说:“如果伯父真这么想,那我就借机套取证据,看看他还和哪些势力有所勾结,若有朝一日他要过河拆桥,我也不怕他!”
陈蝉暗自竖起大拇指,意味深长道:“三妹确实与众不同。”
——
那日谈话后,郑筠本来心怀忐忑,没想到按照陈蝉的方法试了一试,郑钦却主动找上门来。
陈蝉对此并不意外,郑崇和不明不白遇害,郑钦这个时候,心里势必多疑,他需要一个外人想象不到的人选帮他洗钱。
郑筠想要站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即便联姻不成,仍能有一席之地,当即顺水推舟,而赌坊不过草台班子,也需要有力的后台支持,赚些钱财来维系善堂的开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三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各自都相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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