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后,华家插手朝政,华太后不肯受其摆布,借北方士族压制南方世族,爆发出相当大的政治矛盾
华家倨傲日久,而陈岱又恰好在华灵璧麾下当值,深知华家与太后乃至皇室已近剑拔弩张,心中便生有计较。
现在想来,华家那一阵一定拼命往朝中塞人,而太后对华家子弟相当戒备,大哥应当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经由华家入朝高升。
如果往深了想,他身上或许带着华家的密令,在介入权利的漩涡后,没准又私下与太后合作,华家的落幕和陈家的夺魁,未尝没有半点关系。
陈蝉叹了口气,不敢再琢磨下去,转而看着伯靖:
“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如果我们错了,皇权也就错了,但无论是我们错还是皇权错,你们都没有错,佃客荫户也没有错,百姓更没有错,我为小稚刚才的偏激道歉,你说的对,生命是平等的,上位权斗,既受簪缨,利益风险自然都该我们自己承担。”
“我携了私情,刚才过于武断,找到司空大人,一切自有分晓。”伯靖也拱了拱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不该多嘴的。”
大家都沉默下来。
还是顾芝棠率先开口:“世间哪有那么多对错,天子也称不出世间公平,不如就这么选择一条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己的立场,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行,是否能皆大欢喜,全凭天意。”
“恕我直言,天子不会以你们的意志为转移,你们也不可能站在天子的立场去承认自己不存在的过失,争吵没有意义,只要我们知道,我们此番同行的目的是救人就足够,不愿意救人的,就此离开。”
伯靖没动,陈稚叹了口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指了指伯靖腰间挂着的两只竹筒:“喂,木头,那什么,说得口干舌燥,借我喝一口行不?”
过了会,伯靖从马鞍上解下一只皮囊给他:“那不是酒,这个才是。”
陈蝉心里没有因此松懈,反而更加不踏实,芝棠的话叫他说不出的震撼,至少他不会如此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一件事,从某种层面来看,他的同理心相当强,他会觉得皇帝身不由己,大哥身不由己,甚至连底层的百姓也身不由己,所以在兖州时,时常内耗。
不过今次,他倒是想通了另一些问题。
难怪那么多人骂崔俨,他都毫无负担,甚至他自己也不在乎是师出有名,还是起兵谋反,或许他就是芝棠说的,所谓选择一条路就坚定不移之人。
他才真正活得通透。
既然立场不同,也就无所谓认可,皇帝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铲除世家,世家也不需要他虚伪的罪己,只要凭本事争取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可以了。
第72章
顾芝棠试着把话拉回来:“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陈稚知道他站在自己这边, 真心实意要帮他们救人后,开始配合:“说到朝中是否还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嗯……或许可以从陈家的一些故吏门生下手,像尚书省下左仆射王大人、员外散骑常侍蒋大人应该都与岱哥交好, 廷尉、卫尉应当也还有些知交, 御史台的侍御史徐临大人从前对岱哥评价颇……”
顾芝棠听得格外认真:“还有吗?”
陈稚立刻说:“太多了,要我给你写下来吗?”
“不急, 等过了徐州再说。如此看来, 此行当又多了几分胜算。”顾芝棠摆摆手道:“事急从权, 该利用的都要利用起来, 否则这建康,是有得去, 没得回。”
“和我设想的差不多。”陈蝉点头。
部曲被他带走了一部分,但这批人却在战争中离散, 和陈岱一起失踪,他们手中无兵权, 故吏门生虽在, 但多是文臣, 也只能给朝廷施压, 陈蝉只希望能拖一日是一日。
气氛凝重,陈稚也明白顾芝棠话虽看好, 但形势仍旧不容乐观,忍不住又道:“我爹常说,人走茶凉, 朝中之臣恐怕早已明哲保身,实在不行,我再去外头找找人。”
陈蝉问:“找谁?”
陈稚答道:“会稽魏家的公子魏少蹇和上虞朱氏的公子朱勐。”
排除中原南迁士族不谈, 若说华、陈、阳、仇乃当朝四大簪缨世家,那么魏朱两家则是三吴之地仅次于华氏的地方势力。
伯靖眼神一沉,朝顾芝棠看去,顾芝棠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温柔地笑了一下,伯靖冲他点了点头。
“……唔。”陈蝉不禁思忖。
“灵璧死后,就属他俩和我关系最好,毕竟咱们是一块长大的,如果他们愿意帮忙,这事没准能成。”陈稚跃跃欲试:“反正他们也不怕皇帝。”
闻言,一众表情都相当怪异。
陈蝉头痛地敲了敲太阳穴,这位小他一岁的族弟,上头两位同胞姊姊,当年分别嫁入魏家与朱家,而他作为本家长房嫡长子,从小被族中寄予厚望,在陈岱兄弟来到建康之前,一直被着重培养,和江南世家多有交好。
那时华家还未败落,华家长子华灵璧,魏朱两家长子与之俱是青梅竹马之交。
皇帝此次并未责难陈家外嫁女,也是为了暂时安抚世家,或许陈稚与他们之间当真情义如铁,对朝中能同仇敌忾,但兹事体大,若是引江南之兵入场,只怕整个南朝将会震荡。
崔俨在北虎视眈眈,他可不想送对方一个大便宜,再等着被捉回去关起来。
见众人都没接他的话,陈稚的情绪渐渐冷下来,他仍想游说,但尚未开口,牵着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伯靖迅速伏在地上,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陈蝉意会,问道:“是不是有人在靠近?”
陈稚道:“还有人?那些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顾芝棠淡淡说:“天黑之前,先想办法入城,再从长计议。”
伯靖起身,正色道:“打入城的方向过来。”
“那就别进城了,绕开莒县直接去开阳吧,哦,正好,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你们跟我来。”陈稚提议。
几人跟着他走到一间废弃的驿站,他独自上前,在门上叩了三声,过了会,屋里传来鸟叫,陈稚清了清嗓子,有人打开了门。
“你去哪……三公子!”
开门的竟然是数月未见的解骏。
对方侧身,请他们进屋,伯靖和顾芝棠落在最后,环顾四周,确认没问题后才拉上门闩。
“我记得你,”陈蝉问,“你去彭城送信,怎么和小稚碰上了?你见到仇刺史了吗?”
“见到了,无比顺利,不然你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出关。”解骏眉头吊起,语气远没有话里的内容那般轻松:“我当时留在关口,想着等你们回来,好去接应,但我很快发现,徐州的边军开始频繁换防,而仇刺史安排给我的人,当夜也被召走,我意识到不对劲,没敢久待,想来找你们会合。”
陈蝉心想,应当是孔昼为监军,都督徐州,给仇安施压,变动了边防部署。
多待一日,解骏就会成为指认陈蝉率领部曲投奔崔俨的证据,陈蝉露出赞许的目光,但是疑惑:“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躲在下邳西北边的一个荒村里,微山湖以南,数十里渺无人烟,崔俨占领兖州后,双方都默契地往后迁置居民,中间开阔地带被留作缓冲,偶尔也会碰上巡边的骚扰,但自从青州开战后,徐州的军防主要集中在东北,我就这么待了好几个月,一直在想办法打听消息。”
解骏面露苦笑:“后来碰到稚少爷闯关,就顺手救了他。”
陈稚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不再如先前紧绷,踢掉鞋子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我们在那个见鬼的荒村待了整一月,没饭吃,差点被饿死,后来才到了此地。今日被人追杀,也是想上附近渔村补给,解骏去了几次都不曾出事,我去一次就狼狈不堪!”
他愤愤不平地砸了一下案几:“阿蝉哥哥,你说他们脑子有病吗,好好的土地白让出一部分来,自个占着不好吗?”
“是为了坚壁清野,”顾芝棠解释道,“当年司马懿屯驻襄阳,想把边境上的居民屯徙沔南,结果曹爽不许,果亡柤中,前者之鉴可不敢再犯。”
“啊?啊啊?”陈稚一脸茫然。
陈蝉耐心解释:“你想,那么多居民,在战线上四处乱走,怎么管理?万一打起来,你救不救?救的话万一中了敌人埋伏如何?不救,那么人口被劫掠,还要损失劳力,要是村中被洗劫,粮仓也保不住。”
陈稚耷拉着脑袋:“……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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