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多读书!”陈蝉拍了拍他的脑袋,“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你们都说是荒村,也就意味着两军之间这一片中空地带没有补给,那么谁到了这里,都要花大力气运输粮草,这在战时,会极大提高犯错的成本。”
顾芝棠忽然向陈蝉看过去,露出骄傲的笑容。
“好吧,我明白了。”陈稚歇了不足十息,又问:“解骏,你白天上哪儿去了?”
自己失手未归,他竟没来寻找,可见并不在驿站里。
解骏看了陈蝉一眼,不敢说话,陈蝉让他但说无妨,他便道:“我冒险进城打听消息,颍川的兵……败了,巢湖一带坚守至今,已无力抵抗,恐怕……”
应当是老夫人出山了,加之粮草充足,否则不足两千部曲,在失去主心骨的情况下,难以坚守近一年,毕竟朝廷在长江以南屯驻重兵,打一个颍川都费时费力,陆攸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陈稚脸色惨白:“祖母呢?我娘,还有我爹他……”
解骏摇头。
“你忘了你爹告老前任御史中丞,他对楚国忠心耿耿,定会去找皇帝分辩,被活捉的可能极大。”陈蝉忙说:“我们这不是计划救人吗,还来得及,只是如果南北开战的话,恐怕等不到秋后问斩,得加快脚步。”
往后数日,几人经由开阳,去往郯城,最终决定绕开徐州治所彭城,取道下邳。
马上要到仇安管辖的地界,陈稚心中越发不安,蒙混过关后,临入城,竟望而却步,策马游弋于城门外。
“阿蝉哥哥,仇刺史当真不可信任了吗?”
他两眼青黑,显然得知颍川蒙难后,日夜忧心,吃睡不佳。
陈蝉拍了拍马头,扶着他下马:“不是仇安不可信,是孔昼不可信,如今他恐怕就在徐州。”
“孔昼?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蝉还以为是解骏没有把这消息告诉陈稚,又或者这段日子二人忙于生存,并未有心力关注朝中人事变动,但当他朝解骏投去目光,发现他也一脸茫然,才恍然自己想错了,也许孔昼出镇,本身就是一项机密。
那温世澹是怎么知道的?换言之,崔俨还能渗透朝廷?
“孔昼出镇扬州,都督徐扬军事,你不知道?”陈蝉蹙眉。
解骏为边军变动豁然开朗,顾芝棠瞟了他一眼,继而目光移到陈稚脸上。
“孔昼监军?他不是中领军将军,掌管台城禁军么,怎么出镇扬州了,那大嫂,大嫂怎么办?”陈稚一脸如遭雷劈,心里不由紧张,担心孔昼控制徐州后对付仇安一家,甚至会为难政敌的妻子,为了对付岱哥不择手段。
陈蝉说:“不会,不是还有和离书吗?何况,嫂子她和孔昼关系很好。”
陈稚惊掉了下巴,似乎对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感到好奇。
“……有,有多好?”
“孔将军和大哥素来政见不合,私下从无私交,但大嫂是唯一一个能把他俩请到同一个宴席的人。”陈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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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交代一下人物,还要续上之前陈蝉去兖州救人的前情宝宝们可以攒一攒等崔哥打过来一起看
第73章
二月廿二, 春雷滚滚。
一行在斜风细雨中,进入了郯城。
徐州乃四战之地,以彭城为核心,辐射周边的城镇, 在过去百年的战乱中, 历经权力更迭,建制一度相当混乱。
随着崔俨拥兵, 据青兖二州自立, 郯城这一夹缝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突然被推至边防前线, 三度失守,三度被夺回, 随着商贾的往来周转,战乱流民的大量涌入, 以及任侠的拉帮结派,官府力量愈发疲软, 城中势力错综复杂。
这也意味着, 管理上将存在严重的纰漏, 对一群不速之客来说, 总归是好事。
快马南下建康,毫无阻碍的情况下至多只需要五日, 但考虑到陈蝉和陈稚身份的敏感,以及两位公子的身体素质,时间需多留出一倍, 而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现变故,未免夜长梦多, 伯靖建议,只在此间停留一晚。
顾芝棠动用江湖关系,请人为他们制作过关文牒,预备伪装南归的商贾,堂而皇之进入徐州,此前碰头,他已飞鸽传书,眼下往邸店一落脚,便出门去取。
此处仍受崔俨管辖,陈蝉和楼一不便出门,解骏要为他与陈稚添配良马,伯靖派出手下出外探听消息,他自己则接了顾芝棠的托请,去药铺配药,金疮药清创止血有备无患,但大头都在陈蝉护心平喘的药上。
邸店里一时间只剩下陈家两兄弟和楼一。
兵荒马乱的年头,别说上房,能找到干净整洁的屋子落脚,已然不易。
此间邸店,多予南北货郎居住,一楼拴马停货,二楼歇息,一推窗便是熏人的马粪味,楼一把几间房简单收拾了一遍,请二位小憩,奈何这雨一下,湿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畜生的气息,从地板缝隙里蒸腾出来,几欲令人作呕,陈稚在屋子里实在坐不住,干脆换上衣服出门。
等过了关,他们这一群人里,又要再添一名逃犯,考虑到整个颍川陈氏都在被南方朝廷通缉,如非必要,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将尽量避免入城,以掩人耳目。
而郯城将是他们最后停留的大城,因此需要采买足够的干粮。
闲着也是闲着,陈稚全副武装,便主动包揽这一活计。
日入后,伯靖最先回来,除了满包袱的药瓶,还带了几套用于改头换面的衣物,他将东西往案上一放,又马不停蹄去厨房借了灶火与锅,熬出胶皮,留待明早给他们稍作装扮易容。
就这么忙前忙后一炷香,除了搭手的楼一,只见着一个陈蝉,正纳罕,楼梯上响起紧密的脚步声,陈稚冒雨推门,把几个布袋子往地上一砸,衣服也懒得脱,上榻躺成了一个大字。
伯靖挨个分派商队的衣服,唤他不应,朝榻下踢了一脚。
“你让他们先去,累死我了。”
伯靖看了眼东西,心想,就这点,小姑娘都能提着上城里跑个来回,能把他这么大个人累着?又顺手拎了一把,脸色很不好看。
“这你买的?”
陈稚斜了一眼,懒得答他,须臾后,东西就杵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伯靖嗤笑:“十斤的馍,这里有十斤吗?你自己拎一拎!”
陈稚一骨碌爬起来,心里慌张,从伯靖的话里他意识到自己被人缺斤短两,却没有发现。
今次是他主动帮忙,但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错误的判断,办砸了事,本已愧疚无比,伯靖却还要一通冷嘲热讽,吵得他大为光火:“我不知道十斤有多重,本少爷在家里从来不需要亲自采办,重物自有僮奴拿!”
“那这个呢,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总知道吧?”伯靖拉开袋子,抓了一把糠皮,吼道:“这是人吃的吗?”
陈稚动了动唇,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好了。”陈蝉适时进来打圆场。
陈稚却跳下榻,闷头往外冲,一脸灰白:“我再去买吧。”
陈蝉赶紧拦住他:“别去。”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阿蝉哥哥,你让开!”
天色昏暗,又下着细雨,先不说店铺打烊早,能否买到,就他这个模样,受情绪支配,这时候让他出去,不是往事上撞吗!
但陈稚和伯靖杠上,死驴一般犟,非要再出去一趟,一边拿伞,一边躲陈蝉,左支右绌一回身,撞在了开门的顾芝棠身上。
“别出去了,都进屋。”
他话还没说完,楼下邸店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几个看不出编制的士兵冲了进来,在四处捉人。
大堂中喧哗呼喝不止,二楼的客人不知所谓,拎着细软往下冲,楼一将临街一侧的窗户推开,楼下俱是军队在拦人抓人,街上但凡走动的成年男子,全被他们押在一边,他不由紧张得满手是汗:“搜过来了吗?哪边的?不会是在抓我们吧?”
不一会,城中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门方向跑,陈蝉想起了那夜的瑕丘,嘴唇发白,正要说话,中街上不知谁人尖叫一声:“打仗了……又来了……”
哭喊与叫骂便如溃堤,万马奔腾似的冲垮了整街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伯靖打了个唿哨,呼唤在外打听消息的同伴,不一会,房顶响起脚步声,楼下的士兵冲上二楼,隔壁房内的淮安商人被拖了出来,双手奉上钱财,正在磕头:“各位军爷,别捉我,钱都孝敬你们买酒!我没犯事,求求你们别抓我!”
“我们不要钱,只要人。”对方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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