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人暂时被控制住,内外诡吊地安静了一瞬,清晰有力的马蹄踏过积水的坑洼,从城门一路往守城官的府邸去,口中喊着八百里加急,而更为尖锐的喊声撕开了黄昏:“崔家军打过来了——又打过来了——”
整个郯城为之震动。
陈蝉张了张嘴,顾芝棠说:“大半月前,此地已为楚军夺回!但崔俨发兵奇袭下邳,就在一天前,下邳失陷,残军向东败逃,所有的路都断了,消息应该是才传回来。”
“大半月前?”
那时崔俨正忙于追击他,郯城失陷,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来自己诈死祊河,他恐怕将怒火倾泻在了仇安和徐州边军身上,所以才会倾力,打了一场漂亮的复仇战。
如今郯城孤立无援,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了此间。
门外骤然响起拍门声:“开门!十五以上的男子,全部跟我走,开门!快开门!”
“怎么办?”
陈稚骇得面无人色,紧紧抓着陈蝉的胳膊,相比于前者,陈蝉倒是更加沉着冷静,郯城这一青州小城,本就曾几度易主,为崔俨强占,并不奇怪,但下邳却是重镇,从位置来看,较之彭城还要往南。
不可能!
怎么想都不应该越过彭城北面微山湖战线打到这个地方。
伯靖持刀,贴在门板后,只等人破门时手起刀落。
然而拍门声骤止,官兵似乎被什么吸引住目光,暂时离开,把木廊踩得咯吱作响,同时,屋顶的瓦被揭开,伯靖的两个手下落地,气喘吁吁地说:“崔郑两家兵分三路,一路抢攻彭城,一路自豫州兵出淮北,还有一路,自青州发兵下邳,下邳城已告破,郯城十万火急。”
陈蝉正疑惑,这几个江湖人居然能探到刚刚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屋顶洞口忽然又落下一人,正是赶回来的解骏。
解骏离陈蝉最近,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带他从窗户跃入一楼的草垛,抄近路离开:“我把人引走了,先离开这儿。”
陈稚烦躁地叨念:“他们不去打崔家军,平白在这里捉人做什么?”
伯靖不由分说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他一脚踹出,顾芝棠捡起包袱往身上一结,也跟着扑出,抱着陈稚滚地卸力。
“下邳失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驻军都去驰援了,他们这是在抓壮丁。”
官府的消息未必比他们迟滞,刚才的传令官想来并不是报告下邳的失利,他们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只是向全城封锁,守城官在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人口——
郯城在第一次被战火焚烧后,当地的百姓便向南边回迁,这座夹在青、徐二州间的小城,实际上多为流动人口周转,常驻人口日渐稀疏。
战火一旦波及,那么弃城是显而易见的,但下邳已失,如果郯城不据守,东线的缺口将愈来愈大,直到在夹击中切断彭城的所有后路,守城官或许立下了军令状,才会极端地抓人填补兵员。
伯靖也从二楼下来,领着他们上了中街,混在群情激愤的百姓中。
人实在太多,四门被城防把持,手持长戟的兵士一点一点将人往城中心逼,踮脚抬头望不到边,陈稚如被挟裹在浪里沉浮,喘不上气:“怎么办?人家砍我,还不如砍瓜切菜,我才不要被拉去前线!”
没人回应他。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陈蝉:“阿蝉哥哥,你说句话啊!”
陈蝉道:“别吵。”
发兵乃情理之中。
马上就要到惊蛰,前后雨水加持,正是春耕的时候,郯城的青壮年大部分都投身耕种,城内还没收夏税,官府粮仓不厚实,经历一个严冬秋税已经消耗殆尽,崔俨选在这时候进攻,实乃出其不意。
陈蝉只觉得奇怪。
下邳至少有一万守军,加上郯城派去的驻军,有近两万人,自己离开瑕丘方才月余,虽然半月前,两边确实在交火,郑绥之身中埋伏,崔俨来救,已有调兵的迹象,但就算自己“死”后,他马不停蹄开始南征,半个月也不至于就下一重城,有这本事,去年冬天就该打下扬州。
诡异的气氛将大家都拉回了那则不寻常的战报上,顾芝棠和伯靖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也正从对方眼神里寻找某种可能。
人越来越多,前面的百姓畏惧刀兵,后头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推搡喝骂,质疑他们为什么不速速出城要往后退。
有人被踩掉了鞋,骂骂咧咧去捡,有的人踩了脚,痛呼着摔在地上,暴动中推挤两下没了声息。
街上如炸开的油锅,直到一位骑士策马,越过铁蒺藜,落入人群中,人群才争先恐后让出一个圈,万籁俱寂。
“女的,到左边来,男的,去右边。”
马上的人一张驴脸,三白眼斜视,鹰钩鼻细垂,鞭子稀里哗啦落下来,抽得一旁搀扶老妪而脚步慢的少年满脸是血:“叫你动,你不动别怪老子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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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那么容易回去江左
第74章
“你看他身上的铁牌, 是个屯将,手下至少领百人。”伯靖往顾芝棠的方向靠,从怀里掏出一把长约一尺三寸的匕首给他,顾芝棠却摇头, 按住刀柄, 示意他交给陈蝉。
两人握着刀,僵持不下。
顾芝棠忽然拔高嗓音:“你要违抗命令?”
陈蝉蓦地抬头来, 那一瞬, 顾芝棠气势凛然, 神色威严, 竟是少有的强硬,他在建康时见过上位者发号施令, 也见过大哥训人不怒自威,更见过往来交结的老臣深藏不露, 他们都有一种特点,面相和善却压迫感十足, 如今, 他在顾芝棠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特质。
周围骚动不止, 频频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引得马上的军官也心生狐疑,勒马朝他们的方向游弋。
伯靖似乎比他更焦灼, 刀削的薄唇紧抿,几番挣扎后,就要一横心, 说出惊天动地的话,但顾芝棠抢先低声喝住他,每一个字都在强调:“你还当不当我是斋主?”
身份摆出来, 他只能交出匕首,从后塞给陈蝉,和他俩拉开距离。
附近的男人们巴不得此刻有人不畏强权,挺身而出,他们便可紧随其后,或是反击,或是趁乱逃跑,但见伯靖等人迅速偃旗息鼓,不由嘘声,又各自蹲了回去。
军官见无异常,退回来,坐在马上继续挥鞭,组织人排成两列,同时吹了声口哨,传来两名什长。
一旁的陈蝉垂眸,趁他们闲话,避过身去悄悄拔出匕首。此匕锋如日照,声似坚冰,应是吹毛断发的神兵,他当即要退给芝棠,犹豫不肯授受:“这东西予我,不是聋子奏琴,瞎子赏灯吗?”
“给你能雪中送炭,给我却并不能以一敌百。”顾芝棠解释:“非常时刻,不要留情!”
“知道了。”
陈蝉点点头,自己力气不能比侪武夫,本已是拖累,这种时候,就也不和他客气,他把匕首退回鞘中,见刀鞘上写着篆书白虹,猜想是否取自先秦以前白虹贯日之名,可虽遗神兵在手,自己却并不能如刺客聂政那般发挥出惊世骇俗的作用。
被挤开的陈稚和解骏朝他们靠了过来,正要问这匕首来历,其中一位什长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正在点人。
两人不便开口,默默地盯着脚下,尽量回避左右的目光。
此刻,他们方才想起来,出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易容装扮,只盼兵荒马乱,没人留意他们的长相。
“王炽,看好他们,每二十户出十丁,出不起,这些人都要拉去凑数。”
一个年轻的新兵小跑过来,站在长官面前领命,扭头望向身后的父老乡亲,笑了一下,他正想安慰大家,脑袋上就挨了上峰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立刻冷着脸,小大人模样地警告道:“都别乱动啊!也别交头接耳!不然我动手了!”
然而,他的话毫无威慑力,连带那变声期的公鸭嗓,显得有几分滑稽,但在场无人笑得出来,他们见识过当兵的凶狠,都抄着手沉默不语。
那位什长没说什么,叹了口气。
陈蝉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抬头,这次离得近,才惊觉这人也不比那笨拙的新兵蛋子年长多少,若不是生得一双粗眉,目光凌厉有神,又饱经风吹日晒,看起来岁数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不过这锐利的目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方相当警惕,立刻朝他看去,陈蝉忙错开视线,落在他挂在腰间的腰牌上。
——宗纶。
“小军爷,您行行好,我们就是来做生意的,既没有作奸犯科,更没有缺斤短两。”一队约三十到五十人,宗纶一离开,他们这一队里便有人坐不住,开始和王炽套近乎,又从衣服夹层里,拈出两片银叶子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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