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嘿嘿一笑:“只觉得师兄太过虚己,瞧那两座峰的首座师兄,谁不是风光无限的。”
“同门之间,莫生攀比之心。”
“宁师兄教训的是……”见他肃容,弟子忙告了声罪,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师兄,过几天就是择金台开山的日子,你来不来玩儿?”
凌苍三座主峰中的玄妙山主是四界闻名的铸师,择金台则是她的铸剑之地,每三十年开山一次,陈列新铸的宝剑,供弟子选择。宝剑品阶不一,珍品往往备受争夺,由此也衍生出门内三十年一度,“择剑大比”的习俗。
宁逊没有犹豫,便摇头道:“我已有了风伯,还去凑什么热闹。”
“争个彩头嘛!以师兄你的本事,说不准打个天阶呢!”
“我……”
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宁逊又想推辞,却被提醒了什么,硬生生截住话头。
是了,他是空翠山主的首座弟子,为自家山门争彩头,同样的,他若说丧气话,挫的是空翠山的锐气。
他若在大比上出丑,下的是师父的面子。
“可惜,那阵子师父要闭关,我须留下护法。”
——同门之间,莫生攀比之心呐。
紧贴在脑后的那个声音又讥笑起来,方才还堂而皇之说出口去的教导,片语间,却反过来刺痛了自己蹩脚的谎。
“啊,那真是可惜……”
宁逊偏过眼去,心中觉得自己更算可鄙。师父是名满天下的剑道逸才、金尊玉贵的凌苍山主,自来什么都要最好的,唯独首座弟子这般见不得人,不知是否也暗自后悔过。
愈想愈觉头脑昏沉,方才全心指点剑术时的畅意被黑漆漆的雨云压下,又意懒起来。宁逊再没有闲话的兴致,将外衫披给那弟子,便冒着细雨回山去了。
他步履飞快,踏过水洼,午间刚换的新袍又被泥水沾湿,正自懊恼,传信玉符忽而闪烁,两个碧色大字从怀中飞出,张牙舞爪地浮在眼前。
“人呢?”
宁逊心中猛地一跳,师父……回来了?
第4章
待他赶回居所,果然见到篱门微敞,窗前影影绰绰倚着个人。
他不及喘平了气便唤道:“师父!”
窗前那翠衫身影懒洋洋地抬手向他一招。连日阴雨,屋内天光更黯,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昏暗中玉一样莹白。
宁逊匆匆翻山赶来,还没觉出累,这会儿倒先感到喉咙发干,在门口蹭了蹭脚底泥水,才压着步子走入,小心翼翼道:“师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人称云形月貌、“四界名花”的空翠山主元无雨,半身沁着湿竹冷碧的影儿,愈发衬得身骨隽拔、神容清傲,连那双飞扬的凤目也非梧桐不止似的,只向他一瞥,顿时嫌恶地仰开。
“你去哪儿了?伞呢?怎么淋成这个泥猴样子。”
宁逊老老实实地交代:“在剑坪教导师弟,出门时还没下雨,那师弟年纪小,外衫留给他遮雨了。”
元无雨蹙着眉,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两遍,只道:“罢了,随你怎么折腾。将风伯解下给我,这阵子换把剑用吧。”
未料一言正将梦魇惊破,宁逊猛然抬头。
“师父……为何?”
他眼底有哀求,元无雨却没在看他,按着眉心略带倦意地说:“风伯不合你用,过几日不是择剑大比么……”
“弟子不想换剑!”
堂堂空翠山主,何曾叫人这么打断,元无雨诧异地抬起眼来:“这么大反应做什么,踩你尾巴了?”
“我、弟子失礼,但弟子不想换剑。”
宁逊好像当头挨了一棒,头脸涨得发红,身子一扑,跪坐在师父膝前,语无伦次地说。
“风伯,我用着很好,哪里都好,我再也不愿用别的剑了,师父……”
“多大年纪,还这般忸怩作态。好罢,那——等赢了大比,就把剑还你,怎样?”
“可没有风伯,弟子怎么去大比?”
他拙涩地解下背后的剑想抱在怀里,剑镗处积的雨水却一溜儿飞出,溅污了座上翠衣精美的绣纹。
“笨手笨脚。”元无雨面露不悦,伸手将泥水一拂,顺带也将他推远了些,“行了,去洗干净再来说话。”
宁逊只觉得自己也似那袍上的一粒泥点,师父皱着眉忍耐他这么多年,终于要一挥手将他拂去,一颗心几乎要碎成千片,强自咬紧牙关,才能掰开手指,将风伯剑轻轻搁在桌上、师父的“雨师”之侧。
双剑同属一胎,形意相契,原如日月合璧,然而此际望去,一把精心收存、光鲜灵润,一把狼狈暗淡,湿漉漉沾着碎叶,却怎么看都不甚相称。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留下风伯。
若连这把剑都失去,师父赠他的东西,就只剩他的名字了。
不知觉间,宁逊搓洗的动作慢慢停下,桶中涟漪平复,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他气色灰黯的脸。
哪怕独处时,也垂着头、缩着肩,嘴角紧抿,一副叫人生厌的苦相。
“瞧瞧你这副样子,难道怪得师父不喜么?”
耳畔忽然有人发出叹息,他绷紧的精神经不得半点触碰,一惊而起,四顾却并无旁人,水面扰乱,微波轻摇,映入其中的倒影也似活转一般。
“为什么不肯放下风伯,那把剑用着很不顺手吧?那么轻,每次对招,都要叫人挑飞,给师父丢了好些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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