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挑衅，天空中的劫云猛地压下。
万剑齐发。
恐怖的剑气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撞击在谢云舟的身躯上。
谢云舟咬紧牙关，准备迎接那撕裂肉体的剧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这些剑气同归于尽的准备，只要能护住身后那个人哪怕一息。
然而，最残忍、最诛心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剑气，并没有刺穿谢云舟的身体。
因为那里面蕴含着谢云舟本源的魔气，蕴含着他的过去。
它们视谢云舟为“主”，视他为同源。
那些凌厉的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阵虚无的风，没有伤他分毫。
它们穿过了他的胸膛，穿过了他的心脏，带着更加凌厉、更加纯粹的杀势，直直地刺向了他身后那个他想要拼死保护的人。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谢云舟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虚幻的剑影穿过自己的胸膛，钉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他没受伤。
可他身后的人……
“唔……”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不……”谢云舟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青石上，倦长生的胸口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那件玄色的大氅都没有破损。
但他的生命力，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不是肉体的伤，是神魂的崩碎。
是来自过去的恨意，通过谢云舟的身体，精准地击碎了倦长生的灵魂。
倦长生的五感在迅速剥离。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埋剑谷在崩塌，是万剑在完成了使命后的哀鸣。
也是谢云舟在哭。
他从未听过谢云舟哭得这样惨。
哪怕当年跪了三天三夜，冻得浑身发紫也没哭，哪怕被踹进万魔窟，被万鬼噬咬，也只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不吭。
可现在，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尊，哭得凄厉，绝望，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茫然。
“师尊……师尊你看看我！别睡！求你别睡！”
谢云舟连滚带爬地扑回青石旁。
他浑身是血，那是之前被剑气划伤的旧伤崩裂流出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要抱起倦长生，却惊恐地发现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倦长生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是真实的从指尖开始，他的血肉仿佛化作了最纯净的光点，那是灵力溃散的征兆，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与这埋剑谷的飞屑融为一体。
【系统倒计时：00:00:10】
那冰冷的数字，此刻在倦长生眼里，竟然成了唯一的解脱。
“云舟。”倦长生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带着一丝叹息，却让发疯的谢云舟瞬间安静下来。
他死死抓着倦长生还未消散的手臂，把耳朵贴在倦长生嘴边，屏住呼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我在！师尊你说，你要什么？要血？要命？我都给你！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给你！”
“不要……”
倦长生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最后再看清楚这张脸。
这张被他一手养大，却又被他一手推开的脸。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这十年里，为了那个该死的反派人设，他从未好好抱过这个孩子。
后悔在青溪镇的那几个晚上，他为什么要背过身去睡。
后悔在冬神祭的那个吻，为什么那么短。
短到连那一刻的温存都没能刻进骨子里。
人总是到了要走的时候，才发现欠下的温柔太多，来不及还。
第76章 万剑穿心终不悔，以此谎言许长生
“云舟，你听我说。”
倦长生不想让最后的离别变得太过凄惨，他强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却温柔至极的笑，像是回光返照般，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我不会死。”
谢云舟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倦长生开始编织那个最后的谎言，那个青衫人在梦中暗示他、他也必须完成的局，“我是天上的仙人，是来这人间历劫的。如今劫数满了，我要回去了。”
“回……回去？”谢云舟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恐慌，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要回天上？那……那我呢？你不带我吗？你说过我们在青溪镇……你说过要让我守着你的！”
“带不了。”倦长生感觉到下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光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无尽的轻盈与空虚，“
“那里太高了，现在的你，还上不去。”
“那我就爬上去！”谢云舟急切地吼道，“无论是九重天还是碧落黄泉，我都爬上去！你别丢下我……师尊，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他把头埋在倦长生逐渐虚化的胸口，哭得浑身抽搐，那泪水滚烫，灼烧着倦长生最后的一点神魂。
倦长生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个谎言有多残忍。
他给了谢云舟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注定要让这傻子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在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中，日复一日地仰望苍穹，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但这总比让他去死好。
倦长生听了青衫人的话，却不想让谢云舟带着“恨”活一辈子。
这十年的三千多个晚上，谢云舟都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在被拒绝、被冷落、被推开中度过。
往后余生，他不想让谢云舟再这么度过了。
“恨”这个字太苦了，太重了。
爱也好，痴妄也好。
只要能活着，就有希望。
“云舟，看着我。”倦长生用尽最后的一丝灵力，强行凝聚起快要消散的手指，捧住了谢云舟的脸。
谢云舟被迫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是无尽的绝望。
“你要答应我两件事。”倦长生的声音变得空灵而缥缈，仿佛真的来自九天之上。
“我答应！我都答应！”谢云舟拼命点头。
“第一，不许死，不许伤害自己。”倦长生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这副身子是我的心血，是我养大的，你若敢弄坏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谢云舟哽咽着：“我不死……我好好养着……我不让你生气……”
“第二。”倦长生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你要成神。”
“成……神？”谢云舟茫然地重复。
“是。你要修成正果，你要站在三界之巅，你要让这天地规则都困不住你。只有那样……”倦长生的手抚上了谢云舟的脸，指尖已经开始化作流光，
“只有那样，你才能看见我。我会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在星星上，在月亮上，看着你。”
这是个多么拙劣的谎言啊。
可对于此刻的谢云舟来说，这就是神谕，是他在绝望深渊里看到的唯一一根蜘蛛丝。
“好……我成神。”谢云舟死死盯着倦长生的眼睛，像是在刻印灵魂，生怕漏掉一个字，“我一定会成神！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那就好。”
倦长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歉意，也带着深深的爱恋。
最后的时间到了。
系统倒计时的归零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任务完成。脱离程序启动。】
倦长生想要像冬神祭那天一样，再吻一吻谢云舟。
可他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一动，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看着已经崩溃到无法思考的谢云舟，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中涌起无限的眷恋。
再见了，我的小狼崽子。
下一次见面，希望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保护了，希望……那时候的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倦长生用尽最后的意志，猛地向前一倾。
“哗啦——”
随着这个动作，他整个人彻底崩解。
那个吻没有落下，或者说，在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谢云舟的怀抱里升腾而起，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紫玉灵芝的味道，也是倦长生灵魂的味道。
“不——！！！”
谢云舟感觉怀里一空。
那种重量瞬间消失的失重感，比万剑穿心还要让他恐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怀里却只剩下那件空荡荡的、染血的玄色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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