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双手合拢,想要去抓那些光点,想要把那个人重新拼凑起来。
可是抓不住。
光点穿过他的指缝,穿过他的身体,在埋剑谷阴冷的风中盘旋了一圈,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漆黑的苍穹。
谢云舟疯了似的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些光点跑。
他在乱石堆里摔倒,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头上,血肉模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去够那些越飞越高的光。
这一幕,竟和他无数次梦魇中的场景重叠。
在梦里,他也是这样追逐着那个背影,跑断了腿,流干了血,却永远也追不上。
“别走……求求你别走……”
“师尊!倦长生!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谢云舟的声音凄厉至极,在空旷的埋剑谷中回荡,震得那些残剑都在嗡嗡作响。
可是那些光点没有回头。
它们越飞越高,最终融入了那厚重的劫云之中,化作了一道刺目的金光,彻底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水混合着雪花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谢云舟慢慢地低下头,转身,目光落在那件遗落在青石上的大氅上。
那是他在风铃渡买的。
他颤抖着手,将那件大氅抱进怀里。
衣服很冷,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他还是把脸深深地埋进去,用力地汲取着那上面残留的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师尊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悔恨、不甘与疯狂。
随着这声咆哮,他周身的魔气彻底失控。
原本被万剑压制的魔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的血色光柱,直冲云霄!
“砰!砰!砰!”
周围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残剑,在这股恐怖的魔压之下,竟然开始寸寸崩裂。埋剑谷在震动,大地在开裂。
他跪在暴雨中,怀里死死抱着那件空衣裳,眼神从最初的绝望,慢慢变得空洞,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虚空深处。
一朵极其微小的青莲,悄无声息地绽放。
它包裹住了一缕沉睡的、极其微弱的残魂,那是一只蜷缩着的、只有巴掌大的小白猫的虚影。
那残魂太弱了,若非这青莲护持,恐怕早已在罡风中消散。
青莲顺着时光的长河,避开了天道的监察,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暗处,一袭青衫的人缓缓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在雨中发疯的男人,目光复杂。
“倦长生,你也是个疯子。”
他低声呢喃。
“你用这种方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长生的种子。这颗种子,是用恨和痴妄浇灌出来的,若是长歪了,便是毁天灭地的魔花。若是长正了……”
他转身,身形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而逝的叹息。
“这世间的情债,果然是最难还的。”
第77章 满座衣冠皆老朽,无人知是真圣贤
埋剑谷那一夜的风雪,似乎吹了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掩埋所有的罪孽,却唯独吹不散那股刻入骨髓的寒凉。
修真界却并不知晓这谷底的绝望,反而彻底沸腾了。
魔尊倦长生身死道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报丧鸟,在一夜之间掠过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
仙盟设宴三天,各大宗门张灯结彩,无数修士弹冠相庆,庆祝这颗毒瘤终于被天道拔除。
长老们抚须长笑,称颂天道好轮回,那作恶多端的魔头终究还是遭了报应,死无全尸,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喧嚣声中。
那些被掩盖在尘埃之下的真相,开始像陈年旧伤里的腐肉被剔除后流出的鲜血。
一颗颗,一滴滴地冒了出来,滚烫得扎人心肺,将这满世界的欢笑声烫出一个个丑陋的窟窿。
最先发声的,是那个曾被关在地牢里、被世人误以为是遭受了非人折磨的佛子无尘。
他被倦长生留下的禁制强行送回梵音寺后,一直闭关不出,试图在佛经中寻找解脱。
直到倦长生身死的消息传来,这位以慈悲著称、修得一颗不动禅心的未来佛主,竟在庄严的佛前金身下,生生呕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身前的蒲团。
“哪里是什么折磨……哪里有什么羞辱……”
无尘面色惨白,惨笑着流下两行清泪,那泪水落在血渍上,晕开一片凄艳,
“水牢极寒,是为了压制我体内即将走火入魔的心火,他为了救我,不惜背负污名,甚至故意激怒他的徒弟……而我们,却在他死后,在这里举杯痛饮,以此为乐?”
那一夜,梵音寺沉寂了百年的钟声响了一宿,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无尘散去一身苦修百年的功德,不为苍生,只为那魔头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往生咒,祈求来世莫要再做这渡人不渡己的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紧接着,人族皇宫传来了更为令人窒息的消息。
老皇帝驾崩,三皇子继位。
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当他按照祖制开启龙脉密藏,准备迎接那个传说中早已枯竭的烂摊子时,却震惊地发现,那条传说中被魔尊倦长生“抽筋剥皮、窃取气运”的龙脉,不仅没有枯竭,反而比百年前更加强盛。
金色的气运化作龙形,盘旋在皇城上空。
而在龙脉的最深处,赫然贴着一张早已褪色泛黄的符箓。
那是倦长生的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决绝。
符箓之下,并不是什么掠夺的阵法,而是用数根漆黑的、散发着魔气的指骨为钉,强行钉住的“锁灵阵”。
原来,当年的龙脉早已有了崩塌之兆,是倦长生生生抽了自己的魔骨为钉,以身为祭,强行锁住了即将溃散的国运。
他带走的所谓“龙气”,不过是龙脉崩塌时溢出的戾气与灾厄。
“他带走了所有的灾厄,把国泰安康留给了朕,留给了这天下万民。”
年轻的帝王抚摸着那道符箓,指尖颤抖,眼眶通红。
他最终在满朝文武面前,摘下了头顶的冕旒,对着虚空中那不存在的人,深深一拜,久久未起。
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出现,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世人心中那道名为“正义”的堤坝。
那些曾经被倦长生“残忍折磨”过的俘虏,那些被他“抢夺”过的宝物,如今都被翻了出来,摆在了阳光下。
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些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其实是在拔除体内的蛊毒,那些伤疤是新生的代价。
那些被“抢走”的宝物,其实都是至阴至邪的凶器,被他带走封印,独自在魔宫深处承受反噬之痛。
那个在万魔大会上被倦长生一掌“重伤”的老掌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老泪纵横,悔恨地捶打着胸口。
“老朽糊涂啊……糊涂至极!那一掌,若是真的魔尊出手,老朽这把老骨头早已魂飞魄散。”
“他那时……他那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要硬生生受了那反噬之力,只为了把老朽推开,不让那疯魔的徒弟沾上杀孽……他是在还老朽当年给那个孩子的一饭之恩啊……”
真相往往是迟到的。
当它到来时,不再是救赎,而是对活着的人最残酷的审判。
整个修真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前一日还在欢呼雀跃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酒杯变得千斤重。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口诛笔伐、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大魔头,竟然是这世间唯一干净的圣贤。
而那个被他们视为“应该最痛恨倦长生”、理应在这场狂欢中笑得最大声的谢云舟,此刻又在哪里?
……
谢云舟回到了魔域。
他没有带回倦长生的尸骨,因为那一缕芳魂早已化作漫天星光,散落在了他永远触及不到的苍穹。
他只带回了一件染血的玄色大氅,和一身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寒气。
魔域的众魔修原本还在观望。
在他们看来,这新任魔尊谢云舟是个十足的疯子,如今弑师上位,定然性情大变,或许是他们重新洗牌、瓜分权力的好机会。
甚至有几个不长眼的长老,自恃资历老,当年也是看着谢云舟像条狗一样被倦长生捡回来的,便想要趁着谢云舟刚回来根基不稳,夺权造反。
魔宫大殿之上,群魔乱舞。
有人甚至胆大包天地坐在了那个原本属于倦长生的王座上,翘着腿,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规划着魔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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