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闻手腕一顿,只一瞬间,被统领反握住肩颈,按倒于地。
他双手脱力,手心在粗砺的地面上磨出鲜血,他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道:“放开我!”
沈令仪誓死不折腰,脊梁挺拔,双臂被人束缚,她道:“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净知残害忠——”
含恨的一声戛然而止。
一柄绣春刀横架她的颈前,直直横过,她双目圆瞪,颈间鲜血横流。
她奄奄一息地卧倒在地上,艰难地摸到心口的竹蜻蜓,手上满是血迹。
十六年,走马灯般浮过眼前。
她在记忆里,再度看清了父母的容颜。
幼年父亲亲手编织的竹蜻蜓重新飞于长天,拨开层层雨帘,落到了她的眉梢。
沈令闻浑身冰凉,气力都被抽空,心被钝刀割得发痛,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秦嬷嬷将仪姐儿护在身下,悲恸哀嚎,留下两道血泪。
她也被锦衣卫架起,按在地上。
鬼头刀落下,再没了声息。
虞都的这场滂沱大雨下了彻夜,中庭的绿萼尽数被打落于地,残破的花瓣落在青砖上。
锦衣卫杀尽沈家人,才放开了沈令闻。
家族祸,不及外嫁女。
沈家满门,仅有他因为外嫁之身活了下来。
唯他一人。
他长跪于地,泪水融入冷雨,狼狈不堪地将妹妹的尸身拥入身前。
妹妹的手臂冰凉如雪,那截手腕上的红绳被地面磨破,珠子沿地面滚去,唯有一颗停在了那竹蜻蜓旁。
仪娘这辈子都没将这手串摘下。
沈令闻气息滞涩,绝望地仰望天边将出的悬日,痛苦地低喃:
“我沈家……满门忠烈……”
“怎会落此境地……”
-
凉州城北,万青楼。
粮仓于前日被烧毁,供给断绝,援兵迟迟未到,镇北军据险死守,悉数战亡。
沈令望死了。
他守到了城破的最后一刻,与残兵浴血奋战。
最终被北狄将军阿勒坦一剑斩首,尸首异处。
北狄人的马蹄踏过他的尸身,将血肉都踩得模糊。
沈桥率领最后的十余个残部,面色如铁,冷冷看着对面的虏人。
凉州南境遽然发出鼓擂之声,各地的援军守在城外,为时已晚。
阿勒坦攥紧缰绳,策马向前,将一张羽檄扔在地上——正是沈桥写给朝廷的乞援书。
有人将此物拦截,并移交给北狄头目。
以至于援军太迟,凉州城破。
沈桥暗暗攥紧缰绳,恨意难泯。
十余个残部提刀上阵,寡不敌众,逐一战死。
“沈将军,我把你侄子还你,就当是这座城的赔礼。”阿勒坦轻蔑地笑,手指微曲,手下就将沈令望的尸身捡起,扔到沈桥面前。
沈桥没分去半丝目光。
阿勒坦见他大势已去,领军围占凉州。
这片黄沙之上,只剩下他伯侄二人。
那颗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十步外。
沈桥拾起来,将侄子拼凑完整,为他合上含恨难瞑的眼。
他的侄子今年二十三,随他征战六年,而今孤身挡万敌,死不瞑目。
从故人的眉眼中,他想起许多年前侄子刚出生时,在他怀中笑眼弯弯的模样,那时的侄儿很小,只能窝在他的臂弯处。
他重复着二十余年前的姿势,想抱起侄儿的骸骨,为他安葬。
刚走三步,那颗头颅“咚”地坠地。
大将军挺了一辈子的脊梁,折了。
——为了捡起侄子的头颅。
残阳如血,与满地鲜血相映,近乎悲哀地洒在那无数具尸骸上,仿若为他们遮上最后的一丝体面。
沈桥悲恸摧心,仰天长啸,回首向故里,久久伫立。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作者有话说】
😭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出自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第81章 立冢
金陵, 虞王府。
“太子殿下,未得陛下之命,谁都不能进入王府。”看守的禁军道。
谢叙被三四个府军卫护在身后, 面色沉沉, “本宫奉父皇口谕, 亲审虞王。尔等胆敢拦本宫。”
几个金吾卫相望须臾,最后放下雁翎刀, 拱手行礼让行。
谢叙进入东苑时,谢徵拿着刻刀划着玉石料泄愤。
他闻声侧目, 撂下手中物什,“皇兄。”
谢叙在石桌另一端坐下,沉默半晌,“右军左都督、佥事都督……战亡。”
对面良久不做声。
那柄刻刀的利刃割破谢徵的拇指。
石桌上血痕斑驳。
过去两载的记忆翻乱焦灼的心,刻刀反复绞碾着血肉。
谢徵哑然, “沈家呢……维音呢?”
谢叙一时缄口,避而答其次:“王妃卧床不起, 其他人……你都猜到了。”
谢徵眼中掀不起波澜, 静了许久,喉头泛出腥苦:“忠良死社稷, 萧沈两家扶持他上位——”
“谢徵!”谢叙扬声喝止他,“祸从口出, 当心隔墙有耳。”
那块玉石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玉远溅, 映着缓缓升起的日, 晃模糊了视线。
谢徵双眼干涩, 流不出泪, 讲不出话。
他无法镇定下来, 无法做他该做的——譬如分析其中利害、揣测帝王心思,他下颚猛颤,恨意直冲头顶。
两年前,外祖在狱中奄奄一息时对他说的那句“萧家满门忠烈,绝不能弯了脊梁”化作千钧重石,压在他的后背上,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想维音亲眼目睹家人死亡的时候该有多痛。他不能想,他也不配想,是他的父亲——那个残害忠良的天子杀了他妻子的全族!
他,也是肮脏的。
踏着千万人的骨,啜着千万人的血,厚颜无耻地享受天家尊荣。
他掴了自己一掌,颤不成声,哽咽至极,低低呢喃:
“我……好不容易又有家了啊……”
谢叙敛目,“这不怪你。”
他说:“谢徵,你不是稚儿了。你因为萧家的事逃到西北,两年过去,你还觉得你能逃一辈子吗?”
“东宫的檐梁总是不及朱墙的。皇权、王权,你我生而姓谢,本就没得选。唯有握住权柄,才有周旋的余地。”
“谁都不能翻手作云、覆手作雨。你是谁不重要,你我的生死不重要,就连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亦不重要。”
他轻轻叹息,“旧时王谢堂前燕,终究要飞入寻常百姓家。你我脚下的金陵城见证过太多的陵谷变迁、皇权更迭,你我都会同六朝旧事一般随着流水而逝,从来都是天地一蜉蝣。”
谢徵怔怔地抬头,听着他说下去。
谢叙蹙着眉,“你能做的,只有在尔虞我诈之中活下去。”
一刻钟后,谢叙出了王府,面色沉凝,点了几个府军卫守在王府数步外。
“殿下,今日您该去金穹寺祈福。”府军卫的统领道。
“知道了,”谢叙登上马车,合上眼冷静片刻,“段御史回京了吗?”
统领道:“段御史巡视江西一年期满,已于正月初九归京。”
谢叙道:“明日去请段大人一趟。”
-
雨花台,金穹寺。
谢叙坐在马车内,数次推翻盘算。
敕谕上的朱印是陛下默允的。
也就是说,他想废黜谢徵,或是更无情些——他默许柳党对谢徵下手。
天家无父子,当真如此?
王府中设有重重监视,羽林卫、金吾卫、虎贲卫分时辰轮值,若他方才将谢徵秘密救出,那这把火就会吹向东宫,连他也一并会被废黜。
那么顺理成章地,尚且年幼的四皇子谢垣会入主东宫,成为既嫡又长、合祖制的储君。
他的父皇为了给一个儿子铺路,要将另外两个逼上死路。
另外,谢徵既然回到金陵,那他送出的密笺、派出的府军卫铁定被预先处理干净了。
又是谁,在这中间动了手脚,一步步依着圣意将谢徵圈入棋局当中?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环环相扣,到底怎么算才能算清?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走的每一步,只要有半寸的行差踏错,就会粉骨碎身。
一个府军卫于马车前长揖:“殿下,金穹寺到了。”
谢叙下了马车,只见佛门赭黄墙外层层围绕着许多金吾卫。
他挑起眉,“怎么?”
那个府军卫匆匆上前,问过金吾卫缘由,回来道:“回殿下,陛下也在寺中。”
谢叙身为一国之储,常年代贞宁帝行祭祀祈福之事。今日,他并未提前得知父皇也要来金穹寺祈福。
他心下稍疑,止步于此。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绍自佛门而出,匆促而来,折腰道:“太子殿下,陛下今日临时起意来了金穹寺。陛下当下正在钟楼,请奴婢来引殿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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