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绍得皇帝信任,常年相随贞宁帝左右,有魏绍在的地方,想必贞宁帝也在。
谢叙平复下疑虑,跟着魏绍走入佛门,绕过长廊,一路往钟楼的方向去。
横穿正佛殿时,他意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萧家总管的小儿子,如今出了家,在这金穹寺当僧人。
见他迟钝须臾,魏绍微微垂下头,“殿下,奴婢在长廊尽头候着。”
谢叙于是关切了句:“你父可好?”
出家人不该论前尘事,但小僧人还是弓腰,行过大礼,“多谢殿下去岁救济我们父子二人。只是家父病重,半年前就去了。”
谢叙也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消息,默叹几息。
小僧人问道:“殿下也要去钟楼吗?”
谢叙问:“父皇也在?”
小僧人的面色倏然变了,疑道:“陛下……一个时辰前就走了啊。”
谢叙猛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筹算萦怀,没有多想就跟着魏绍进了寺庙,也许……自己是被引入了圈套。
他探身一看,长廊尽头哪里还有什么魏绍!
殿门落钥,沉闷的一声贯耳。
“府军卫!”
“请殿下吩咐!”
谢叙只点了二十个府军卫入内,要想强行破门极难。
长廊两侧涌入大批金吾卫,将来路、去路一并堵死。
谢叙仰首。
释迦牟尼佛庄严立于殿中,十八罗汉分列两侧,眉梢沉着慈善,此刻的目光却射出瘆人的冷色。
金吾卫统领手执雁翎刀近前,“殿下,今日此局乃陛下之意,我等只是奉命。”
谢叙冷笑,“我乃太祖血胤,怎可受此大辱?”
魏绍从另一端走到谢叙跟前来,唇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殿下,您染指朝局,意欲伸手去够奉天殿,陛下不能容您了。”
“陛下原话,若您葬身此地,那祝御史就能削官、留得性命。若您执意与圣意相悖,如此,祝御史也不能留了。”
谢叙腕骨微顿,身姿挺阔,负手而立。
魏绍又道:“虞王殿下的生死也在您一念之间。”
赤阳垂在庙宇,铺在地上,却仿若鲜血。
谢叙知道,他出不去了。
他讥诮一下,扬起唇:“敢问,父要杀子,缘何动机?”
魏绍改换天地,半晌,道:“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昔时汉少帝刘辩为张让所挟持,逃至北邙山,至此皇权失控,朝堂大乱。
谢叙默念一遍,疑云难解。
他道:“府军卫,破敌!”
府军卫刹那间尽数拔刀出鞘,血光飞溅,肃穆的殿宇内漫开血腥味。
香案上的烛台被依次打翻,绣着瑞莲的帏布点燃,那火团愈滚愈大,化成一朵赤红的花。
金吾卫点燃了火把,朝着殿内扔来,火势滔天,瞬间席卷整室。
再接着,殿门被重重地推上。
谢叙伫立在大殿中央,与神佛对望,“侯非侯,王非王……”
济世的神佛,不渡他。
他三岁就被立为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二十年,以储君之名,受太傅教诲,欲推实政,辨忠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到头来,一切的罪孽竟还是源于他生在天家,他这一生都是皇权更迭的牺牲品。
“哈……”他轻蔑地自嘲,将一根香烛拾起,径直扔在佛像金身之下,烈火映在他的眸底,“二十年……认贼作父……”
他衣袍一角卷着火焰,明暗光影交错折在金线织出的云龙纹上,那条蟠龙栩栩如生、好似腾飞。
火海吞噬整座大殿,佛香缠在满室之内。
谢叙的眉眼被灼烧着,逐渐失去知觉,跌在地上。
朦胧的光影中,他又回到贞宁十四年的姑苏城。
他寻着琴音,绕过翠玲珑,来到沧浪亭的一角,抚琴的少年倚在一片春色间,惊为天人。
少年眉眼含笑,赠了他一支春。
后来,那个少年嫁他为妻。
大婚那日,东宫的玉簪花盛放,满地坠白,与檐梁上悬着的红绸两相辉映。
那夜,他在玉簪花下承诺,要与他厮守一生。
少年清隽的容颜镌刻在他心底,于火光间再度浮现,成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眷恋。
寒山寺春樱再放时,他等不到了。
-
苏州,阊门。
祝家檐宇悬着灵幡,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祝祯在灵前守了彻夜,仆从来报,他匆促起身去了花厅。
甫一对上老师布满血丝的双眼,祝祯心中的不详之感奔涌而上,他极力收敛气息,问:“老师,怎么了?”
徐知日夜兼程赶至苏州府,疲惫而站不稳,拉着祝祯的双手,泪不自觉就盈满了眶。
他组织措辞数次,一个字眼都吐不出。
最后只能从袖口取出封蜡的密信,交到祝祯手里头。
祝祯唇瓣翕张,眼尾的红更浓了几分,怔在当下,像是被摄去了魂魄。
徐知搂着他安抚,“孩子啊……别怕、别怕。”
祝祯指尖收紧,喉咙好似破了,哑然难以发声。
灵幡高悬,满府的悲戚愈发沉厚,天上那一轮孤零零的月仍旧映在九天,望着人世炎凉。
殿下,因金穹寺殿宇失火,薨了。
烈焰吞身,该多疼啊。
徐知劝他道:“辞官吧,回到苏州,好好活下去。殿下定然希望你好好的。”
祝祯仰起些头,清泪涟涟,痛到了极致。
半晌,他才将残破的魂拼凑起一些来,“老师,我难逃一死。我与殿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人要他死,定然也不准我活下去。”
徐知惧怕不已,“你别做傻事。”
祝祯抬手拭泪,“我得回金陵,送殿下最后一程。”
黎明前,祝祯拜别了父母。
祝夫人得知太子之事,晕厥了一次,哭得双眼通红,她将祝祯拥在怀中,“祯儿,想清楚了?”
祝祯悲痛地垂下眼睫,“母亲,孩儿不孝。”
祝夫人将他的碎发拨到耳后,一寸寸描摹着他的容色,“娘知道,殿下是你的另半条命。殿下薨了,你也……”
“带你来这世上的时候,我们没有过问你的意思。你的去留,依着自己就成……如果太苦了,就、就……”她没办法说下去了。
祝祯留恋地回首望了眼家中父母,在日色笼罩大地前,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他拂开一角车帘。
阊门乌瓦飞檐,三扇门洞以外,便是五方杂处、万商云集,目光所及之地一片祥和。
他垂下眼,呼吸都生着痛。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
凉州城北。
沈家祸事以后,沈令闻卧病多日难起,直到第九天,他半夜惊醒,满背冷汗。
是夜,他拖着一身病体上了马,披着星月赶赴凉州。
凉州已是北狄的属地了。
从前走的官道都封锁了,他沿着小路北上,寻到城北的万青楼。
他的父兄就是在此殉了国。
尸横遍野,血气冲天,多日未得处理的尸体已经慢慢腐化,变得血肉模糊。
沈令闻胃中翻涌,死死抵着腹部,趔趄了一下,沿着尸海从头找到尾。
万青楼城门内侧,文弋静静地躺在那儿,死不瞑目。
沈令闻跪倒于地,颤颤巍巍地替文叔合上了眼,肩胛骨剧颤,双手握着那段冰凉的手臂,泣不成声:“文叔……”
他的眼泪早就流尽了。
难以垂泪,他只能由悲痛将其贯穿,也如啼鸟嘶哑尝着那如许的恨意,不啼清泪长啼血。
雁阵划破天际,哀唳回荡于天地之间。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千古憾别,从来如此。
沈令闻没能找到父兄的遗骸。
他吊着一口气来到帅府。那座将军府已于几日前被北狄人踏破了,凋敝不堪,实在凄凉。
他寻出父亲的旧衣、堂兄的短刃。在帅府北边的郊岭,他徒手挖了两处衣冠冢,并将父兄之物葬下。
他竭力瘫在泥地上,气若游丝,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边的一轮月。
沈令闻在父兄的衣冠冢前昏睡了一夜。
次日一早,宋广吾一路寻过来。他被困在苍砀山多日,以至于来得太迟。
宋广吾搀着王妃上了马车,疾驰回府。
程隽为气息奄奄的沈令闻施了一夜的针,才堪堪留住他一条命。
“只是,王妃本就体弱多病,如今遭了这么多罪,性命虽保住了,但伤了根基,以后怕是免不了缠绵病榻、与病痛纠缠。”
【作者有话说】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出自魏晋佚名《灵帝末京都童谣》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出自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