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还是没能到能够领着镇北军南下的那一天。
他们死在了护疆域、保万民的信仰之中。
他们瞒着他,是想让他不被牵连其中。
爹想送走仪娘,为了让她避祸。
爹答应让他嫁给谢徵,是为了让他有“外嫁之身”,能在全族获罪时得以有后路退之。
谢徵比他更早想通。
可他而今的心境却和谢徵忧惧的截然相反,他从未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畅快,心中淤塞多年的死结缓缓被解开,胸中积郁尽数消散,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晏渡嗤笑了下。
“我从前只以为我父愚忠于谢氏,原来……他真是枭雄。”
“我没有一日比今天更痛快了。”
-
大半月后,宁城最西。
两军相交,战马恶声嘶鸣,霞光叠着血光,映照着万里旷野。
谢徵回身勒马,横扫枪戟,将敌人战马前蹄贯穿。
“吁——”烈马惨声盈天,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这支军队的原身便是苍砀山下豢养的二百余名护卫,随着近十年的扩张,已然发展出近十万人的规模,而最初的那批士卒早已被拔擢授予军衔。
虞军从不听命朝廷,完完全全只是谢徵一人的私兵,而他们踏出了虞王的封地,也就意味着——
他们反了。
谢徵拔起雁翎刀,划破一人的喉骨,喷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戾气更生。
谢巍与他一道作战,里应外合,利用河谷平川交错的地形,在险地设伏,将近十万朝廷军打退。
暮色垂落时,兵戈暂时平息。
谢巍举起手肘,擦拭唇边血,看着谢徵面色不虞,便问:“殿下在担心什么?”
谢徵极目看去,“这才十万兵马,剩下的二十万呢?”
况且,他们并未使出全力,入陷即撤,意在保留战力。
他顿生一种不祥之感。
此时,一个哨探急忙勒马,单膝跪下,禀道:“殿下不好了!三十万大军改向河西,往殿下的封地去了!”
谢徵腕子猛地一紧,好一招调虎离山,旋即令手下再举起“虞”字旌旗,高声道:“察罕三卫、虞军即刻随本王回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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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渡在返回封地的途中,收到了由斡尔夜不收送来的急函:
朝廷擢钱思远为平戎大将军,领三十万大军北上,讨伐虞藩叛乱。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掐着虎口,暗自思量。
谢徵赶回虞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而朝廷军最快十日后就能抵达河西。
虞都兵力仅剩两万,面对近十五倍的兵力,该当如何?
当下正是世子坐镇藩地,虞王府的半数武将已随殿下支援宁藩。在数目上,虞军处于极劣地位。
晏渡绷紧后背,再回神,脊背上淌出诸多的细汗。
昱儿……
晏渡刹那间平复慌乱,沉静对车夫道:“速回虞都!片刻不能停!”
陈玉护着襁褓,“表嫂,我会和你们一起守城的。”
晏渡稍稍收敛气息,手腕轻轻擦过她的袖口,极其认真道:“好。”
他们赶回虞都,已是三日后。
谢从昱得到父亲传信,将两万士卒均匀分散于南部城墙外,北部的一圈城墙则由斡尔的八千骑顶上。
斡尔刚经过内乱,兵马损伤严重,此时调不出更多的兵马救济了。
晏渡抵达王府,众官员、奴仆与世子一道至端礼门外,跪伏:“参见王妃。”
他们某些仍是惊诧于王妃的死而复生,某些却好似早就心知肚明、鲜有波澜。
晏渡猜到,谢徵回府时就跟他们打过招呼,说王妃会回来,当初一切只是“假死”演戏。
虽说如此,姜逾明之妻叶氏仍旧泪眼婆娑,扶着晏渡的胳膊,断断续续说:“王妃……您回来了。”
晏渡哑然,“嫂嫂多年不见。”
陈玉见状,抱着襁褓走过去,叶氏蓦地愣住。
晏渡解释道:“这是我同殿下的小女儿,谢灵微。”
叶氏惊愕一瞬,反应过来,稳稳地将孩子接到臂弯里来,“好名字,好名字。”
晏渡吻了吻女儿的眉梢,对叶氏道:“劳烦嫂嫂帮我照料。”
一抹青蓝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晏渡偏首,正巧对上故人的双目。
他一度屏息。
岑仲瑛走下石阶,看着那个襁褓,“不给我抱?”
叶氏又哭又笑,小心翼翼地将襁褓移交给他。
岑仲瑛细细打量一遍谢灵微的面容,又看看谢从昱的脸庞,摇摇头说:“你像你爹,你妹妹像你娘,随得分明。”
晏渡搂着长子,“聚兵力御南敌,提前占据各处险关,你做得很好。”
谢从昱抬眼,关切地问:“娘体内的毒解了吗?”
“用了半月药,娘没事了。”
几人入了后宅,坐在池榭旁的石桌旁。
陈玉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回寝居,只留下多年未见的故友。
岑仲瑛静静注视对面人半晌,声调没有起伏:“终于回家了。”
甫闻“回家”两字,晏渡心尖就像有物什在灼烧似的。
对啊,西北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
阔别十年,他可算回到了故乡。
晏渡轻笑一番,定定望着他,“你花了那么多银两买我爹的那幅《祭侄文稿》做什么?”
秋风瑟瑟,将彼此的目光都吹拂凉了些许。
几度屏气,岑仲瑛打起了幌子:“你爹的字,本就值那个价。”
晏渡不吃他这套,“你怎么知道我爹留下了这件东西?”
岑仲瑛闭口不谈半晌,笑了笑,破罐子破摔:“怕是不止。何止你爹的绝笔,你父兄的尸骨都是我捡回来的。”
急剧的情绪起伏塞住了晏渡的声腔,长久的缄默后,他问:“他们在哪里?”
“你挖的衣冠冢下。”岑仲瑛说,“殿下收复凉州以后,我们找到了你立的那两处冢,将他们安葬在了那里。”
晏渡久久不能平静,眼中的红血丝浮现,压制下想即刻去凉州的冲动,道:“多谢。”
岑仲瑛抖着手给他倒了杯热茶,轻轻的一声:“是我欠你的。”
晏渡没能读出他神色里的歉疚,失神地又接连道了几声谢,他略带痛苦地问:“他们有……全尸吗?”
这一问,堆进了泛黄的枯叶里,没等来回音。
他有答案了。
“怪不得……怪不得……”晏渡喉头紧得厉害,唇瓣翕张,竭力稳住声色:“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赞善大夫颜季明城破殉节,颜真卿只寻回来一颗头颅,便对着棺椁里侄儿的头题下了一幅忠义郁勃的《祭侄文稿》。
隔了百年,他的兄长成了另一位少年义烈。而他父亲的命运又与年少时的那声赞誉“小颜公”重叠。
当真是一语成谶啊。
沈家满门遭屠,何尝不是安史之乱中全族就义的琅琊颜氏呢?
沈家,与太祖共辟新朝,门楣何其显贵啊。而今却落到了满门抄斩、污名缠身的境地……
咳意席卷而上,晏渡唇角渗下黑血,他摸出帕子擦去。
庭中柳树倾折,柳条长出了金黄,经风起,复随风落,碎影垂落青砖。
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
是夜,烟雨巷。
沈府那座四出四进的院落空置了许久,门庭并无杂草丛生,显然是有人在此打理的。
小厮推开门,一众杂役道:“见过王妃,世子殿下。”
晏渡拂去肩头的尘,问道:“你们是殿下安排在这的?”
领头的小厮点头,说:“王妃,我是卫江的弟弟,我叫卫平。”
卫江是沈令闻自小的贴身仆从,也死在了贞宁十六年末除夕夜的沈府。
往日种种,晏渡难免唏嘘,对卫平道:“你该恨我的才对……是沈家让你失去了兄长。”
卫江眼底一湿,郑重道:“小侯爷,我出生的时候家徒四壁,父母走投无路,险些就要带着我和我哥一同饿死。是侯爷和沈夫人,他们迁居至此,见我们窘迫,给我爹娘一笔银子让我们活下来。你们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晏渡真不知道这段往事,但每每念及卫江、泠月,心口就像是被生生剜下去一块,最后只道:“多谢。”
他领着谢从昱沿轴线入宅。
“你爹带你来过吗?”晏渡问。
其实不必问,以谢徵的性子,指定会带昱儿至此祭奠沈氏先辈。
谢从昱左肩膀挨着母亲的身畔,如实答道:“每逢除夕,爹都会带我来外公家。他说……有一年在沈家后院里,他和娘堆雪狮……”
“那是他此生过的最幸福的除夕。”
那年除夕,晏渡搓了两三个雪球塞进谢徵后襟里,冻得他直瑟缩,自己也没讨到好,病了一场,被谢徵按在床上歇息了好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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