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他还以为是做了场旷世经年的春秋大梦。
直到走入熟悉的院落,目及未动的摆设、那高耸的楼台,他才想起……
这哪是梦?
这是真真切切的,他们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步入花厅,晏渡伫立在此。
“那年除夕,你才一两个月大,你岑叔叔抱着你坐在博古架边,你小姨和姑姑在东边剪窗花,我和你爹爹在那楼台上私会。”
“子时一刻,你爹爹跟我说,这辈子只想和我长相厮守。”
“昱儿,我真想回到那时候。”
近乎喟叹,他说到最后,略有哽咽。
物是人非事事休。
晏渡托住孩子半侧尚且稚嫩的脸颊,温意缓缓浸入皮肤,他说:“你本该在西北长大,无忧无虑地长大,承袭你父王的爵位,做个无事萦怀的藩王,这辈子都不该和皇权搭上关系。”
“你和你爹本就该游离在皇城之外,也做一回寻常布衣。娘从来都不想你父当皇帝,更不想你当太子,万民的担子压在肩头,便是一辈子身不由己。”
谢从昱知道母亲这是怜爱他,犹豫须臾,道:“爹也不想生在天家,我也不想。父亲只有称帝,才能保护母亲。我只有成为太子,才能护着母亲和妹妹。只要我们一家能活下去,我永远不会有怨言。”
晏渡从那灼灼目光里读出了太多,半晌,竟也释然,握着孩子的手心,走回了他曾经居住的东苑。
行过月洞门,进入外间。
他稍稍弯腰,循着记忆敲着墙面,找到一处空音之地,用劲将那层木片移开,对谢从昱道:“昱儿,帮娘拿出来。”
谢从昱在未垒砖块的空荡处,将一个小型杉木朱漆衣箱抱出来。
衣箱被展开,里头是一身甲胄。
谢从昱疑惑:“这是?”
晏渡说:“我年少常往军营跑,偶尔也上沙场,这身是我那时候穿的。”
他探出指尖,徐徐触着那层缀铁银面,“昱儿,我得为你父守住这座藩城。”
半晌,谢从昱道:“我与母亲一起。”
晏渡无声一笑,抚着他的发丝,“我的孩子当真是长大了,已经是少年郎了。”
虞都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大半的精壮男子已随谢徵赶赴大宁,两万虞军抗衡三十万,实在寡不敌众。
若是城破了,世上便无虞王了,更谈何虞王妃、虞王世子?
晏渡从卧房暗格找出他的旧弓,站在长廊中,指腹轻轻扣住弦,望着旧时明月,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谢徵,我要为你守住这座城。”
【作者有话说】
这段守城,是借鉴的建文元年朱棣去大宁借兵(朵颜三卫),李景隆包围北平府,燕王妃徐氏守城。
沈家借鉴的燕王妃徐氏家的背景+琅琊颜氏。安史之乱的时候,颜杲卿之子颜季明被叛军俘获后杀害,颜真卿对着侄子的头颅写下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后来颜杲卿一脉三十余口被屠。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出自张载《横渠四句》
“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出自李之仪《谢池春·残寒销尽》
第95章 守城
五日后。
晏渡一连数宿辗转反侧, 他请程隽开一剂汤药。
程隽知他用意后方寸大乱,提笔的手猛地一缩,惊道:“王妃, 这药实在伤身, 你多年缠病加之方解了残萼, 贸然用药……”
晏渡态度坚决:“医正,我今日坐镇虞都, 不止是守着谢徵的封地,数万百姓的性命我更得护。还请医正写方子罢。”
程隽犹豫半晌, 咬着牙在宣纸上题字,他的药童抓了药,马不停蹄地去耳房煮起来。
中堂,谢灵微躺在母亲怀中细细地嘤咛,她好似察觉到母亲的异样, 也郁郁寡欢起来。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他腾不出更多的心思去怜爱小女儿, 只能将她托付给旁人。
他望进那双与丈夫神似的眼眸里, 心梢柔软下来,近乎呢喃道:“跟娘和哥哥一起等爹爹回来, 好不好?”
微儿小小一团缩在布料间,“唔……”
晏渡眉眼含着慈爱, 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蛋,贪恋地多抱了须臾, 才将孩子交到了叶氏手上。
长史姜逾明忧愁蹙着眉心, 提议道:“王妃, 要不将世子和微姐儿送走吧, 他们还小, 万一——”
“他们生是虞王的血脉,就没有弃父亲封地里的百姓而去的选择。”晏渡打断道,“姜长史,我知道你是为保全殿下的一双儿女作思量。但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倘若他们此刻背弃黎民而去,就算侥幸存活下来,日后又该以何等颜面受着万民之禄?”
晏渡深深看向他,不容置喙道:“虞都城亡,我们亡。”
医童执着托盘进内,“王妃,药煮好了。”
浓苦气在屋内缓缓浸润开。
晏渡仰头喝下。
医童道:“王妃,师父说这药最多管用三五日,时辰一过,人便会比之前更虚弱……还请王妃挂念自己的身子。”
晏渡轻轻搭着自己的脉搏,胸口浮起剧痛,几息后,极为难捱地弯了后脊。
侍卫屈膝,道:“王妃,兵临城下,世子率护卫军守南城墙了!”
“知道了。”晏渡缓过这劲,极力调整着气息,难得腕子上攒了些力。
他将甲胄披在身上。
距上一次上战场,已经隔了十多年。
他快忘记上阵杀敌是什么感受了。
虞都,南城墙。
数百火把高举,烧红了整片浓夜。
一个少年立于阵前,踏着石阶上了墙头,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将那三两分少年稚气遮住。
乌压压的大军围着虞都以南数十里,砌成一道厚人墙。
朝廷军的主帅钱思远攥着缰绳,前行数步,扬声道:“虞王谢徵叛乱,罔顾陛下封爵之恩,今上命我等王师举兵奉诏讨逆!今上口谕,只诛恶首,胁从不问!”
他拔出长刀,盯着城头的少年世子,“世子若念及阖城百姓,便速速开城投首!”
谢从昱眸光定定,凌厉道:“我乃虞王世子,我父王奉太祖定制,奉天勤王,清君侧,平内乱,竟遭朝中奸佞罗织构逆罪名!尔等今日至此,诬我父王谋逆,又要将阖城百姓置于何地!”
钱思远见状,冷笑一声,高举长刀直指城门,令道:“众将士——破城!”
兵戈轰然炸响,城头埋伏着的虞军骤然起身,投下数百支箭矢!
城内近万士卒以石柱抵门,死守虞都。
百姓人心惶惶,聚在长街,愕然听着兵戈相搏之声。
“王妃!”
只见一抹银色赫然入目,一人危坐马上,数十士兵开道——
素红绒袍迎风飘扬,声猎猎,马上人姿态英挺,长弓背在左肩,箭箙斜挎。
一声“王妃”引得众人纷纷转面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死而复生”的虞王妃。
晏渡眉宇间浸着几分病色,镇定地望向数百位军士抵守的城门,瞬间转过手,将缰绳绕了两圈系在腕处。
手背冒出几根清晰的筋脉,白皙的肌肤上勒出三两道红痕。
他御马至官道最南,立于端阳门下,沉声道:“诸位,我乃虞亲王妃沈令闻,替殿下守着这座城池。”
晏渡默然少顷,将视线转至一处——
陈玉怀抱着襁褓到众人眼前,稍转过些手臂,将睁着漂亮眸子的女孩展示给所有人看。
接着,一道极为清浅却有力的声音传遍他们的头顶:
“我与殿下的长子正守着城头,与朝廷军僵持。而襁褓里的,正是我与殿下的小女儿。我们母子三人绝对不会抛弃诸位,擅逃封地。”
此时的虞都是无比割裂的,不远处的敌军以重石击门,声响沸反盈天,而此处却是震耳欲聋的静默。
所有人,皆噤了声。
晏渡的眼睛望过阶下的每一个人,坚锐与英气几乎盈满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承诺道:
“诸位,我与殿下名下的田亩、农庄、铺行等一众产业将于战后均分给每家每户。若家中人殒身此战,虞王府将厚给棺木、偿以重银,以及承担家中老小的口粮。”
“今日诸位与我、与世子共守虞都,待殿下归藩,会按各家之功,发放俸禄、抚恤银,无论是共守城的男子,还是与殿下同出救援宁藩的男子皆可记功!”
城门处轰声震天,箭矢齐射仿若万鸟萦飞,惊落满城衰黄。
血气自那处漫开,已有无数将士死于乱箭,惨烈至极。
晏渡屏息,拳头悄然攥紧,陡然拔高声压过万千动乱:“来日殿下登临至极,必不会忘记诸位恩情,定以功爵、绸缎、厚银赏之!”
“倘若端阳门被朝廷军踏破,我们母子三人便埋骨于此,生生世世受天下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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