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这样啊,”谢从昱说,“娘每天都要哄我么?”
“对呀,那个时候你太小了,刚生下来每天都在哭呢。”
谢从昱曲下些腰,借力撑在圈椅扶手上,注视着母亲手里的平安牒,“这块是保佑娘的,来日弟弟妹妹出生了,我再去大报恩寺求一枚来。”
“弟弟妹妹……”晏渡下意识跟着念,这才醒悟,原来昱儿已经知道了,便问:“爹告诉你的?”
谢从昱点头。
晏渡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你心里头要是不舒坦,娘可以哄哄你的。你永远都是娘的宝贝。”
“我没有不开心呀,我很高兴的。”谢从昱扬起唇角,“我以前就想要个弟弟妹妹的。”
晏渡抿唇,眼含温软地望着他,“这对你着实不公平了些,你小的时候,父母都不能好好地伴着你长大。我同你爹想过了,来日有了弟弟妹妹,我们会再疼你一回。好不好?”
谢从昱倒不这么认为:“可是你们十七岁至今的年月都给了我一个孩子,我没什么好觉得不公平的,我和爹娘一道长大,总不见得是亏了。娘不必有负担。我只想要爹娘都好好的,这便足够了。”
晏渡的手心轻轻拂过他的发鬓。
他们做爹娘的时候,一个尚未满十八,一个才刚过了十八岁没几个月。
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就生了个小孩子。
说昱儿是陪着他们一起长大的,竟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晏渡握住他的一缕发丝,衷心地道:“娘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乖的宝贝的。”
母子俩又谈了心,晏渡见差不多了,便道:“你先在屋里待会,厨子备好了午饭,娘派人来叫你。日头早呢,想睡个回笼觉也可以的。”
回到寝屋,晏渡从外间寻到里面的小隔间,皆没见着谢徵的半个影儿。
他端坐在妆镜前,扣着铜环,将红木抽屉拉出来,里头摆着一个锦囊以及一张平安牒。
锦囊正面是一对交颈鸳鸯,是他成亲前跟着秦嬷嬷学着绣的,针脚算不得匀净,修饰的纹样亦是简单。
扯开素绦,里头便是他们成婚时用红线缠绕起的结发。
他们的发色其实略有差异,因着那层斡尔血统,谢徵的那缕透着些棕色,他的那缕则更为乌黑,对比之下,一眼便知那缕发源自谁。
在靖朝民间,其实已然不流行新婚夜结发了,这样的礼俗只在达官贵人间仍有传承。
那个时候,还是令仪告诉他,新婚夜是要结发的,结了发,意味着生同衾,死同穴,来日便能携手行过幽冥路。
他那个时候情窦初开,被那些情情爱爱的冲昏了头脑,便听了这套谗言,在婚期前,赶了两个夜绣了这个香囊。
后来走了南北歧路,这个香囊便由他带在身边,直到今日。
晏渡捧着那物,抬眼望向梳妆镜面,遥想起许多年前的新婚夜,他如今天一般坐着,谢徵站在他身后,亲自握着金剪,剪下了他的一缕发,再绕过红线,便作结发。
他想到那日他让谢徵在“杀父仇人”与“长子生母”里做抉择,谢徵却作出了截然不同的第三个选择——结发妻子。
他是谢徵的发妻。
他们的婚约并非来自于圣上金口,而是谢徵向贞宁帝求来的。
至于贞宁帝当初究竟提出了何等求娶沈家子的条件,他时至今日,尚未得知。
封过王妃,得了金册,是要在帝后面前尽孝的,但他是那个例外。
与其说他是虞王的王妃,倒不如说他只是谢徵的妻子,只是恰好,谢徵是圣上第三子,是当朝亲王而已。
谢徵承诺过他,天家是非与他无关,只要他不想掺和,他就可以为他摆平其中的一切弯弯绕绕,让他只有王妃这个头衔,而不必去介入皇家的纷争。
谢徵的确做到了。
直到当年虞王妃病死于王府,金陵中人都不曾见过他。
沈令闻至死都只是谢徵的妻子。
仅此。
他拉紧素绦,将香囊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又握着手上那枚平安牒,与原先放着的、一眼便知是昱儿为父亲求的那枚紧紧贴着放置。
晏渡做过很多次设想,假如东宫仍在,他们如今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仍在虞都当着藩王和藩王妃,昱儿则由纪善、王府教授教导着,不必学太多治世之道,只需知晓如何体恤他父亲封地中的百姓就够了。
远离天潢贵胄的身份,便如其余的藩王一般,拿着自由换做一对寻常夫妻。
但……只是幻想了。
从东宫倒下那一刻,映着他们彼时和睦融洽模样的琉璃镜就四分五裂了。
镜碎,终不可圆。
晏渡不愿再去想了。谢徵还没回来,他猜是去了书房,便寻过去,果真见着案前伏着一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谢徵拖着椅子往后坐了点,拍拍自己的大腿,“坐过来。”等那儿有了些份量以后,他执起手中那张供状。
晏渡定睛一看,正是湘王亲卫指挥使卫勤在都察院状供的那份,在“卫勤”两个字上,甚至盖上了他的手印。
“你偷的原件?”他愕然道。
谢徵面不改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段云是我嫂嫂的同年,以前也在翰林院的,你记得?”
晏渡自然有印象,他曾在翰林院当过编修,那时候还得过段云照拂,便道:“他给你的?”
“他私下交给了徐知,徐知又转交给了我。”谢徵道。
此等涉及重大案件的供状最忌外人瞧见,若是被上头发现,轻则斩首,重则诛九族。
而段云身为都察院二把手,却将此物变相交给了谢徵,像是在示忠心。
晏渡道:“徐大人有带什么话吗?”
谢徵摇头,“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张纸。你看看,这像是谁的字迹?”
晏渡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么多年各部门的公文看下来,辨别一二,总是能大致猜出纸上文墨出自谁之手的。
他握着那方供状,屏息良久:“左都御史,邱道之。”
邱道之同时也是次辅之一,官位比晏渡低一级,却是晏渡的长辈,亦是当初救过他性命的人。
“当初南北榜案,我作为同考官卷入其中,险些成了充军北边卫所的人员之一,多亏邱阁老为我求情,我才逃过此劫。自此,他提拔我入户部,从员外郎一步步做起,这才有了今天。”晏渡说。
因这层缘故,谢徵从前对这位邱阁老也是敬重得多,几次拉拢却不能成,还为此懊恼过。
他凝神片刻,道:“二把手提交一把手所书的供状,这意味着什么?”
晏渡抓紧他的胳膊,沉下气息,与他视线交织,近乎笃定地道:“意味着……段云想取代邱阁老,成为都察院之长。”
“那天卫勤在都察院受审讯时,是除夕的深夜,我揣测……是在谨身殿举行宫宴的时候。”谢徵道。
晏渡沉吟不语,半晌才道:“那时候最乱,又是烟火,又是边关塘报。”
兴许那时候的烟火正是在边关塘报进入皇城时点起的,柳党提前设计的时辰,让虞王的人放松警惕,再由今上分指两位皇子去往西、北两座大营,最后策划“夺虎符案”,将湘王逼入死局。
晏渡道:“卫勤定然是在湘王与世子离开王府后,被人带走去的都察院,供状上的内容是早就拟好的,要么是柳决的意思,要么是今上的意思。”
“重点在于……”,谢徵将那张供状按在桌案上,缓缓看向晏渡,“在宫宴时进行审讯,又要盖着都察院官印,说明他肯定不在宫宴上。”
晏渡细细回忆了一番,道:“那日称病未去守岁宴的,便只有钱明兆和邱道之。”
他的脊背遽然颤抖起来。
邱道之这么多年从未参与过党争,他原以为其是心不在此、明哲保身,原来……
他是柳党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咪~
南北榜案借鉴了明朝初期的真实案件,但是不会详细写的,回忆线最后可能会写一丢丢(也可能不会)
晚安~球球段评和评论[可怜]
第37章 吃味
晏渡回了趟府邸, 凑巧了,陶安与他说,邱阁老府上的小厮送了拜帖来, 他接过那红绫纸, 看着上头的赤金字:“邱知府外放期满, 昨日回京,就要任太仆寺卿。”
邱知府是邱道之的亲儿子, 京官外调三年,如今期满回京, 确实是一桩喜事。
陶安附道:“是,故而请公子前去邱府赴宴。”
晏渡将拜帖合上,拢紧了狐裘,道:“我知晓了。”
“世子离宫的消息已经在宫中传开了,今晨我路过朱雀桥, 那儿便有许多人在闲谈此事。”陶安分辨着晏渡的神色,揣测他是要自己接着说下去, 便直截了当地道:“据宫中传言, 皇上皇后发生了争执,公主被禁足一月。但在今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