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渡疑惑道:“怎么了?”
“公主一早便来了我们府上, 您不在,我便说您染了病, 不方便见客。公主留了一张字条,我给您压在书房里的镇纸下了。”陶安犹疑了须臾, 道:“公主身着劲装, 大抵是从宫中溜出来的。”
晏渡闻言, 提步便往书房去, 没几步便回眸来:“陶安, 过来。”
正在跨门槛的陶安听见了这么一声,吓得一激灵,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晏渡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了视线,看着磕磕绊绊爬起来的人,笑笑说:“你急什么。”
陶安拍着膝盖,跟着走过去,不免有些紧张。
他今年十四,跟了晏渡有三四年,但这么些年过去,看见晏渡就紧张的老毛病还是没能治好。
晏渡不由得想问:“我又不会吃人,你这么局促做什么?”
陶安人也老实,当即就把噎在嗓子里的实话讲出来了:“您……您……好像我娘。”
“……哪里像?”晏渡敛袍在圈椅上坐下,抬起镇纸一端,将那张小纸轻点住,滑出来。
“感觉像,上回世子来府上,您搂着他讲话的时候,就特别像小时候我娘抱着我的时候。”陶安支棱起胳膊挠挠头发。
晏渡扫了一眼小纸上的字迹,便是公主邀他于正月十四在一枕江南楼的雅间见面,她做东。
那张纸被攥成了一团,晏渡含着笑意抬眼:“那你觉得殿下像你爹么?”
他们的关系,陶安一向是清楚的,自然知道虞王殿下就是他家公子的丈夫,也是他们两个一起生了世子。他平心而论,不加修饰地道:“那真不像。”
晏渡望着眼前面颊上还带着稚嫩的少年,依旧是好脾气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呢?”
“殿下看上去有点凶,不太好接近的样子。”陶安把心里话讲出来,还嘟哝了一句:“我都怕殿下欺负您。”
“他不敢的,”晏渡打开抽屉,取出一沓宝钞,推到他身前,“就当是给你的压岁钱吧,出去玩玩也好。一个人缺点兴致的话,从府上随便找个人一块去也成。”
陶安看着眼前的好大一笔钱,倒抽了一口气,晏渡见他怔住,便又屈指往前推了些:“拿着。”
陶安呼了口气,接到手中,诚恳地说:“有钱……真是心底踏实啊。”
晏渡笑了笑,便执起桌案上的牙牌,“备马,去宫中。”
陶安“嗷”了一声,蓦地一顿,好奇道:“您不是刚从王府回来么?这就要走?”
“急事。”晏渡道。
-
皇城,都察院。
晏渡扶着绥绳下马,足尖初点着地,忽地凉风灌入衣襟,他攥着衣襟口的料子,轻咳了几声。
他拂了拂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心道,穿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该吹风还是吹风,该难受还是难受。
当了这么多年药罐子,兴许再治不好了。
晏渡微不可察地静叹几息,入了衙署,有几位小吏认得他,赶紧出来迎这位大官,他无心寒暄,笑意浅淡,便道:“段大人可在?”
有位小吏陪着笑道:“在值房呢,下官去请段大人出来。”
“不必了,我亲自去找他便是。”晏渡制止道,突然的不适让他蹙了蹙眉心,他撑着公案,骨节泛白,旁人想上前搀扶,他便婉拒说:“老毛病了,不劳费心。”
他缓步走到段云值房外,脚步压得极低,耳后遥遥地还飘着几声类似于“晏大人这身子骨未必也忒差劲了些”的低语。
依稀的,他耳尖微耸,从屋中辨出两阵不同节奏的脚步声。
一急,一缓。
他叩响门扉,“段兄。”
几乎是同时间,门向内打开,段云出现在晏渡的视线里,“听澜,请进。”
值房内说不上宽敞,摆设简单,一道绘着云雾流岚的座屏将茶案、书架隔在了一侧,另一侧则蒙在阴影处。
晏渡的视线被遮了个严实。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
段云请他落座于茶案一侧,执壶酾茶,“听澜,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晏渡接过茶,目光转瞬间掠过桌角残留的那滴茶水,便眼尾上扬起,“段兄方才一人吃茶了?”
对上这一抹如胭脂沾雨的笑意,段云稍稍怔愣,复又道:“是,刚归署,公务清闲,我便偷煮一盏茶吃。”
晏渡嘴角的弧度尚在,像是在套他的近乎,“我想……求段兄一件事。”
“直说罢。”
晏渡轻呷茶汤,唇色添了分莹,他道:“那日卫勤画供的原稿,我想看看。”
凡犯人受审所画押的供状,抄送一份交至大理寺复核后,都会把原稿收于都察院架阁库。
而今晨出现在王府的那份,却是真真正正的原稿。
他料定段云给不出来,便想借此试探他投向虞王一党的真心。
段云看着眼前难掩病色、相貌却依旧秾丽到令他挪不开眼的人,“你对湘王的案子感兴趣?”
晏渡道:“此事无关兴致与否,我便是想求个真,你知道的……我向来对那些枉死的人怀有怜悯。”
他这番话中褒贬意味明显,指向亦是分明。
段云给他添上茶,直接把话挑明了:“你这些年面对柳党的拉拢始终坚定不移,是因为憎恶他们滥杀无辜?”
“我憎恶的,更是他们残害忠良。”晏渡一字一顿地道,他执起茶杯,咳意突然上来,身形遽然一颤,那茶盏竟脱了手,碎裂声伴着咳嗽声一道响起。
他歉疚地道:“段兄,我没拿稳。”
段云知他素来体弱,面对他主动提出清扫干净,只摆了摆手,“你坐着吧,我去把供状取来。”
说完,他就离开了值房。
晏渡旋即绕到座屏后,和静坐着的人面无波澜对面而立,彼此都不置一词。
还是藏着的人先开的口:“段兄~我没拿稳~”
谢徵曲着一条腿坐着,懒懒散散,没个正形,吃了味,便道:“段兄~”
“你够了!”晏渡没剩多少好脾气,剜他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谢徵扣住他的手心,在他腕部皮肤摩了摩,先是蹙眉说了句“冷成这样”,又是检查他有没有脱衣服,最后才是回答他:“试探你段兄的忠心。”
晏渡被他触碰得多了一丝痒意,忙不迭缩回袖子里,冷冷睨他:“那你不早说。”
谢徵眉梢一抬:“你不也没问吗?”
晏渡见他模样轻佻,有些动了怒,阴森森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冷,我来这一趟,吹了很多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平日也没这么娇气,冷便冷了,冻便冻了,怨言什么的都是空话。
可今天不一样。
谢徵出了趟王府,理由明明是去了西郊大营,这都察院就是西郊大营了?
合着就是在骗他,背着他来了这都察院,没必要瞒着他的事情,却在刻意隐瞒行动。
即使今日谢徵来了,他指定也是要再跟段云谈上一轮,看看他究竟要图什么的,怎么样都不算白来。
可是,他就是看着谢徵气不打一出来。
谢徵唇瓣几张欲为自己辩驳,倏地又想起他从前怀着昱儿的时候也爱发脾气,瞬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指指自己的鼻尖:“看着我心生了一点厌恶是么?”
晏渡撇开眼,环着胳膊冰冷道:“何止一点。”
谢徵叹了口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晏渡没再搭理他,心道本来就是他的错,便折身坐回了茶案边,托起一只新的茶盏,斟了茶,问座屏后头的人:“你把供状送回来了?”
“我不送回来,来日锦衣卫查出来这东西在王府,我命还要不要了。”谢徵的声音自座屏后传来。
晏渡心道也是,这等涉及藩王重案的供状若是被查出在王府,便是坐实了谢徵与都察院私相交结,那无疑是灭顶之灾。
游神间,段云手持着扫帚和供状来了,将那纸供状平整地铺在他身前的桌案上。
不出所料,是早晨见过的那张。
“你厌恶他们残害忠良,可忠于谢家是忠,忠于万民也是忠。柳党选了前者,你是要选后者么?”段云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碎瓷片,看着端详着供状的人道。
他说这句话没有什么起伏,是笃定的。
晏渡将手心贴在纸面上,反而向他抛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段兄,你觉得呢,忠于谢家,还是忠于天下?”
他实在有些心虚,他说“段兄”这两个字的时候,偷偷瞄了座屏后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总觉得谢徵张牙舞爪地站在那里,一双深蓝的眼睛浸着彻骨的寒意,直勾勾地将目光钉在他身上。
似乎下一瞬间,这只狼就要将他扑倒,咬牙切齿地说……
段云在这个时候打破了他的遐思,“做御史,本职就是纠弹百官,见奸必究,见枉必查。为的……便是天下含冤者终有一日能雪其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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