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渡点破道:“老师知道唐奎及其家眷有贪墨之嫌,却在六年一次的京察中放过了他,将这个漏洞留了下来。”他艰涩地咽下了这一口气,“再连通农女伪敲登闻鼓,叮嘱她无论如何要闹到我这里来,幸得公主相助,并未大费周章。因而让我查到了唐奎这处漏洞。事了后,他便暗中接应农女离开。”
“其实京察的那份卷宗是假的,”段云从长袖中取出一份新的记着几十人名录的卷宗,交到晏渡手上,“这才是老师主持做的那份。”
晏渡细细读过一遍,将这份收进了袖中,问道:“老师怎么会是柳决的人?”
段云似是早与邱道之通过气,流畅答道:“三十六年前,老师自襄阳入京科考,盘缠用尽,便是柳尚书的父亲、曾经的大理寺卿给了老师盘缠,这笔恩,老师记到了今日。”
“所以,才在湘王一事中出了手,造了那份供状,以报柳老先生知遇之恩。”
晏渡偏首,侧目,沿着半开着的冰裂纹样的支摘窗,远远地望向不远处的乌衣巷口。
乌衣巷早就没落了,六朝王谢高门旧府早已荡然无存,只住着些寻常市井百姓与失意的文客。
他的墨睫垂下些,视线里灰暗了一片,无心地问:“那老师……为何只出手这一次呢?”
段云随着他的视线也望着乌衣巷口,道:“违心事,一次便够了。”
晏渡哑然失笑,叹道:“投身帝位之争,便是一场赌约,赌输了,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恩恩怨怨,我不会混淆的。”
“老师也知道,他是害死湘王的人其中之一,注定与你们走不到一路了。”段云沉声道。
几重帏帘后,乐妓抚琴声暂歇。晏渡摆摆手,取了银两作了赏钱,叫她们都退了下去。
晏渡多病不胜衣,面色白了些,避开了他的话茬,又远望至巷口,转言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导、谢安当年权倾朝野、门第显赫,如今去看乌衣巷残破的砖瓦,只能叹一句繁华落尽,荣华万千,终是过往烟云。”
如今的谢氏皇族并非谢安之后,与东晋时期显赫一时的谢氏无关,只是前朝的一位谢姓书生在金陵入仕,在已然衰败的乌衣巷置办了宅院,自此与子辈居住在此。
乌衣巷最深处的那座尚且完整保留着的宅子便是大靖开国帝王的祖宅,经年有皇家仆从打理,只派一个用场——
圈禁重罪的宗室。
先虞王一脉因巫蛊祸端被褫夺爵位,便是在此被举家圈禁,直到家眷一个个身死。
晏渡设想过,假如谢徵兵败,他们夫妻与孩子被圈禁在这里直到死去的可能,这已经是谋反的藩王最好的结局了。
段云在此时启口打断他的游思,缓声道:“那日我对殿下表的忠心并无半分虚假,我愿意为虞王殿下肝脑涂地,只求一件事。”
晏渡对上他的视线,俄顷,问道:“段兄请说。”
“只求殿下能平反天下冤案,以换四海清平。”段云神色笃然道,
“至于老师的意思,功是功,过是过,他所为,只让旁人去论便可,不必体恤,不必留情。”
晏渡答应了他。
翌日傍晚,邱府灯笼悬檐,红绫旋柱,右迁宴的筵席摆满了庭院,好不热闹。
伴随着一声巨响,府门被重重地砸开,先是冲出约莫十个身着飞鱼服的缇骑,将正门围住。
再是从正门外缓缓跨进了一位身着绯红色仙鹤补子、戴着乌纱官帽、持着朱批驾帖并明黄圣旨的人。
满庭院的人蓦地没了声息。
邱道之早有预料般敛袍跪伏。
晏渡展开绢布圣旨,神色肃穆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都御史邱道之,位列七卿,身居总宪,主持京察,委之以督查百官之责。然其徇私枉法,包庇门生,蒙蔽督查,有负朝廷。
国法尚在,罪不可恕,然念旧劳,革职削籍,家产悉数抄没。锦衣卫即刻捉拿,押送诏狱,交由三法司审理。
布告在京诸臣,咸使闻知。”
一声令下,缇骑鱼贯而入,开始搜寻家中藏物。
满庭院的人撂下箸,匆促跑出邱府,直到很远才发出冗然之声。
晏渡令位列身侧的锦衣卫关上大门,撩起官袍下摆,径直跪在邱道之身前,垂首道:“大人在南北榜案中的相救之恩,学生不敢忘。”
恩与怨,要分得清。
邱道之扶着他的肩膀搀他起来,一双苍老浑浊的眼含着些水光地看着他,用着长辈善待子辈的慈蔼姿态道:“我站了柳党,这便是我该得的,你不必对我有任何歉疚。”
晏渡喉间哽住,唇瓣竟然发起抖来。
邱道之长叹一声,道:“我在江南贡院见着你第一眼,便觉得你与故太子妃颇为相似,他是徐大人的学生,是位谔谔敢言的好御史。”他也有几分哽咽了,颤抖着道:“我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至于你……你断断不能、不能再……”他艰难地止住声,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再后来,晏渡作漠然状看着缇骑抄没邱家,曾几何时,他也被缇骑扣着后肩,无能为力地看着宅院被抄没干净,再绝望地看着一个个家人在鬼头刀下了断了性命。
如今……
竟轮到他来做这个手持着鬼头刀的人了。
邱家其他人已经被缇骑带走了,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与锦衣卫时,从正门处又走入一个身着劲装的人。
晏渡回眸,看清人的面容,便调度锦衣卫全部退居府外,并关上正门。
谢徵是一路路风尘仆仆策马回的金陵城,他行至邱道之跟前,顾不得那些尊卑礼节,折身长揖,恳切地道:
“昔日大人救我妻命,此段恩义我不敢相忘。”
【作者有话说】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出自《大雅·既醉》
诔德南郊在,千秋有颂声。出自方孝孺《懿文皇太子挽诗八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出自刘禹锡《乌衣巷》
下一章是回忆,这一段昱儿会出现在妈咪肚子里,会写到小夫妻结婚~
第40章 滑脉(回忆)
石窟里, 惟余溪声汩汩。
一天一夜过去。
沈令闻附在他身前小憩了一阵,醒来时,发觉自己的一段墨发正缠绕在谢徵的指尖, 他并未强硬地扯回, 只是很轻地说:“别闹了。”
谢徵没睡着过, 小殿下就没落下去过,可人趴在他臂弯里睡觉, 他又不舍得吵醒,一忍就忍到现在。
“我、我不舒服。”他略有羞赧道。
沈令闻不明所以地问:“哪里不舒服?后背吗?”
谢徵抬手覆面, 没辙道:“你能不能想得龌龊一点。”
“龌龊”两个字刚出,怀中人蓦地一滞,赶忙站起身,结果“砰”的一声,又把谢徵撞得捂头哀嚎。
沈令闻仔细地帮他按了按额角, 宽慰地道:“还好,没毁容。”
谢徵顺势就问:“我毁容了你还喜欢么?”
沈令闻心直口快地道:“不能抛开容貌谈这个。”
谢徵轻叹, 嘱咐了一句“你背过身去, 或者去石窟外站一会”,说罢就解袴, 直到他小殿下出面,前头的人还没动静。
“你不害羞吗?”谢徵挑眉。
“要我么?”沈令闻道。
谢徵没有“不要他”的理由。
那双白若玉石的手沾着些许凉意, 指节修长,狭秀雅致, 指骨微微透着薄红, 双手才堪堪足够。
谢徵这会才终于开始羞涩, 怕自己做出不好的事, 于是轻吻着他的额角, 然后给他。
沈令闻手面上不可避免地挂了物什,舀了些溪水冲洗干净。再折身回来的时候,谢徵已经穿好了。
他便当什么都没发生,兀自坐在谢徵肩侧,说:“我也不舒服。”
谢徵以为他也要派上用场了,便道:“这里……不太好吧。”
沈令闻冷冷瞪他,道:“我说我想吐。”
“看到我想吐么?”谢徵蔫下去,打着呵欠道。
“也不是,没看到你也想吐。”沈令闻揣测到自己可能是生了什么重病,瞬间失了心力,栽倒在他肩头,“我会不会死?”
谢徵顿时捂住他的嘴,眉梢竖起,“呸呸呸,乱讲什么胡话!回军营让文医官帮你瞧瞧得了,乱讲什么晦气话呢。”
沈令闻狠拍他的手腕,“可是我肚子也不舒服。”
话音初歇,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就贴到了他的肚子上。
“我帮你揉揉。”谢徵说,“可能是吃多了。”
“可是我根本就没吃饭。”
“那可能是你吃少了。”谢徵坚信道,“肯定不会有事的。”
沈令闻复又道:“可是我吃饭了也不舒服。”
“别瞎想,你又没瞧过大夫,就想着死不死的,多晦气。”谢徵道,“我可以……勉为其难再抱抱你的。”
“勉、为、其、难?”沈令闻目光瞥在方才双手触及的地方,狐疑着至他跟前,往他怀中一倒,不太想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身上的气味确实令自己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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