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你在虞都的三个铺子卖了,去救济那两百个西域人了?”沈桥吐字极重,神色里透着一股武将专有的肃然,“我跟你说过的,让你收敛你的善心、别去抛头露面的话,你记住了几句?”
沈令闻面不改色,“爹,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
“乐善好施并不是做错,而是在害你。”沈桥沉声,深棕色的眼眸锁着儿子,“不要再有入仕的念头,岑先生教你诗书礼义,从来不是想让你报效朝廷。爹也不想你这么做。”
沈令闻活了十七年,是被“藏”到现在的,那些赞扬沈小公子容貌出众的话皆是口口相传,几乎没几个人真正地见过他,并且知道他就是沈桥的儿子。
他也不明白爹为什么要这么藏着他。
“害在哪儿?我总得晓得,我所为之事,哪处是不该吧。”沈令闻道。
“你记住爹告诉你的话就足够了。”沈桥对上他的眼,神色并未缓和半分,冷声道:“去祠堂跪满五个时辰。”
祠堂北墙设有木龛,每层的隔板上都摆着沈家先辈的神主,香案横陈于龛前,从香炉中漫出一缕缕烟。
沈令闻一直有入仕的心愿,他想为沈家正名,为忠烈的先辈争得该有的尊荣。
可父亲不让。
他挺直着腰板,怔怔地望过每一块神主,直到目光落到母亲的那一块,他忽地眼底发酸,觉着有些委屈。
逐渐地,意识朦胧了起来。
他的腹部有些胀痛。
沈令仪得知二哥罚跪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她问家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想去祠堂又被伯父的人拦在了十步以外。
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极快地掠过了余光。
谢徵今日来沈府想找沈侯详谈一番,与仆役问了一句小侯爷,便得知沈令闻现在在祠堂跪着,便一路寻来了此处。
祠堂外看守的心腹都是军营中人,见过虞王的面容,不敢阻拦,便放了行。
谢徵冲进祠堂里,弯腰,打量着沈令闻苍白的脸色。
沈令闻双膝被青砖磨得钝痛,眼前烛火都在晃荡,他死死抵着肚子,费了好些劲才看清是谢徵。
他泛白的唇颤抖着,握着谢徵的小指,忍着痛说:“我……我肚子好疼……”
谢徵慌了神,惶急地撑着他后腰,下一瞬,沈令闻便失去了知觉,脸颊失了血色,径直倒在了他深怀里。
谢徵脑海中一瞬间只剩下虚无,呼唤了几声,沈令闻皆无要醒过来的迹象,只是轻若蚊咛般地说疼。
等反应过来,谢徵打横抱起他,狂奔出去。
沈令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愕然地看着昏厥过去的二哥,哭着喊:“哥哥!”
“你二哥的卧房在哪儿?赶紧令人去找文医官来!”谢徵低喊着说。
沈令仪边抹眼泪边引着路。
到了卧房,谢徵轻稳地把人安放在床上,为他拢紧衣裳。
榻上人面如缟素,白得几乎要融进日色里了。
谢徵的心尖都被揪紧了。
文弋匆促而至,来不及去管一个站着哭的、一个坐在床沿心疼得快要掉眼泪的人,赶紧去探沈令闻的脉象。
他的脸色逐渐转为沉凝。
谢徵忧惧有性命忧患,心底惴惴,惶然问:“怎么样?”
文弋没急着回答,对红着眼的沈令仪道:“没什么大事,你先回自己的屋去,我要给他扎针了。”
等沈令仪将信将疑地离开,文弋才神色颇为复杂地端详着被褥中人,道:“脉象按之流滑,是有孕之兆,将及三月了。”
脑中轰然一响,谢徵感到万千思绪瞬间纷乱地缠绕在了一起,气血冲顶,又缓缓歇下去。
他谛视着沈令闻尚且平坦的腰腹,怔然良久。
【作者有话说】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出自《诗经·大雅·卷阿》
酥服啊,让两条线的妈咪肚子里都怀上了小宝宝,好酥服啊(>^ω^<)
第41章 提亲
沈府书房内, 谢徵与沈桥分坐一张南官帽椅,沉香淡淡地浮起,泛着些清苦的气息漫开。
谢徵足足有小一刻钟没反应过来, 他都忘记自己是如何从沈令闻的卧房出来, 然后问沈府小厮寻到沈侯的书房来的。
沈桥见他怔忡多时, 率先打破了沉寂,道:“殿下此次前来, 是为了东宫?”
“本来是的,但现在不是了。”谢徵逼着自己把脑中系着的紊乱思绪解开, 近乎诚恳地坦白道:“我让您的儿子有孕了。”
这回轮到沈桥缄口了。
谢徵视死如归般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喜欢他,是我做出了那些出格的事情。沈侯若要责罚,请只处置我一人,切勿惩处小公子。”
沈桥一如往常的冷肃, “这种事情不见得你一个人就能做出来。”
“我想娶他不假,”谢徵神色笃然, 又不敢霸王硬上弓, 颇为诚敬地道:“但这建立在沈侯愿意信任东宫的立场上。若沈家不愿和东宫扯上关系,我会将我在江南一带的别业、茶庄、铺子等产业悉数偿予二公子, 那些东西不为长史司所知,不会被朝廷中人抓住私相勾结的把柄。”
“但我明白, 沈家不缺钱财这种身外之物。今日是我欠二公子,欠沈家的, 无论沈家要我如何, 我都认。”
沈桥眼眸深邃, 常年血浸沙场的缘故, 他一呼一吸都携着凛然, 良久,他郑重地道:“他是我亡妻留给我的唯一旧物。我顶着魏国公、武定侯的爵位,却是戴罪之身,迁居至西北这么多年,错一步,便是刀架颈侧、死无全尸。他是我的儿子,他走的每一条路,我都得为他谋划明白了,才敢让他踏上去。”
“殿下,你生在东宫之下,应该比所有人都明白权力两个字,是用血写出来的。作为一个父亲,我并不想让他和你、和东宫扯上干系。”
谢徵静静聆听着这些话,方才焦灼的心逐渐平息下来。
沈桥默然吐息,又道:“可我今日答应你。”
谢徵本来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听闻此言,倏然睁大了眼。
沈桥做下约定道:“在成婚之前,你要铲除长史司的奸细,将虞王府的长史司全然换做你的心腹。两年之内,你要把王府护卫军中柳党安插的细作一一铲除。”
话音未经斟酌已从谢徵口中冲出:“我能做到。”
“最后一项,”沈桥眼眶微缩,含着警惕的意味,道:“他不是嫁给谢家,只是嫁给你一人。我不想他入京受封,不想让他在帝后跟前尽孝,更不想除了虞王府以外的人目睹他的相貌。”
无异于“金屋藏娇”的条件,谢徵隐隐窥出其中或许有难以明说的事端,但他无权多问,应道:“我答应您。”
沈桥目光掠过他,道:“殿下今日不必受罚,待来日再论。”
谢徵哪里还顾得上罚不罚的,连怎么给金陵去信都想好了,说话不过心,张口就是:“那小婿这就去准备了。”
沈桥听闻这“小婿”二字,皱了皱眉。
谢徵以为自己还不够恭敬,便又添了一句:“岳父?”
沈桥无言以对,只留了句:“快些回王府吧。”
待对面的南官帽椅落了空,沈桥长身立在书架前,将悬着的古画摘下,与站在暗处的满脸烧伤痕迹的人对视。
那人道:“他是谢家的儿子。你怎么就肯跟他们攀上关系?”
沈桥眼帘稍垂,深思过后,才作答:“世间安得两全法,可我偏要为我儿谋一条出来。”
那人将跨在肩上的包袱取下,置于一侧的台案上,缓缓展开,赫然是一枚冰种清透的玉兔镇纸。
他道:“世子殿下的原话:乌衣巷九载囚禁,满门血债,他衔恨至今。此镇纸乃当年老侯爷相赠与世子的满月礼,玉层中雕刻着一个‘钧’字,今日愿以此镇纸为信物,与侯爷结下盟约。”
沈桥沉吟不语,而后将那物持入日色间,果真见其间有一个淡淡的“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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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离开书房后,行至沈令闻卧房外,文弋说他身体还虚弱着,一时半会醒不了。
谢徵便问沈令闻的小厮卫江要了纸与笔,单薄的纸面贴在窗棂下方的槛墙上,挥着浓墨,写下几个字,又从襟中取出玉印,盖了个章在上头,才恭敬地交到卫江手中,道:“等你们小侯爷醒了,帮我交给他。”
傍晚时分,霞云折在阶下玉簪上,晕染出一团旖旎的彩。
沈令闻指尖仿若还残留着早已离去的体温,他捏着那片素笺,读着字迹:且等我几日。
右下角的那只麒麟雕得栩栩如生,他认得,是谢徵的印鉴。
文弋站在他床边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话:“你还那么小,就搞个孩子出来,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迟钝,不想要孩子早点吃药啊,怀上了才知道找我开方子……”
“维音你有没有在听文叔讲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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