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弹劾我吧,”谢徵这回半点调情的浮浪神色都没有,极为认真地,像是早就思忖过无数回:“不是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儿。而是跟流言里一样,足够把我弹劾回封地被软禁的条条罪状。”
晏渡心口漏了几拍,不由得绷直了足尖,缓着气息戳穿他:“你想这法子多久了?”
谢徵顿住,道:“从我真正回到金陵那一日起。”
那个时候他刚刚收复了边关几座城池,手握重兵,风头正旺,这时候被召回京城,不异于另一种削权软禁。
他迟早是要回到西北的,回到他真正拥着权势的地方,去做大漠的鹰。
“你不怕我弹劾起来没轻没重,把你弹成庶人?”晏渡紧紧注视着他,故意在这种紧张关头开了个玩笑。
谢徵也回了他一句戏言:“能死在王妃手上,这辈子也值当了。”
“又说疯话了!”晏渡更绷起些足背要去拿足尖点他,“我不骂你你就把这种晦气话挂嘴上,我真得拎着你耳朵狠狠训你一顿了!”
晏渡足背太白,瘦骨嶙峋的,筋骨都显出痕,曲着的骨节处,像是被描过颜料,染着一团旖旎的红。
谢徵直接握着他的两侧胯骨抱着他起来,小心翼翼放到一边的妆台上,然后拍了拍柔软,命令道:“沓开。”
晏渡喉骨轻滚,搭着隆起些的小腹,“你忘了吗,我腹中还有……”
谢徵当然不会忘。
晏渡攥着衣料抱着膝盖,怕他和孩子抢地方,忍着泪意,“哥哥……”
谢徵惯会装聋作哑,用指尖拂过沟壑。取了支毛笔来,沾了茶水,开始以茶作画,在熟绯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徵”字。
狼毫太细太软,沾满了温茶水,完全濡湿了,谢徵才又开始题字,他不似从前那般什么都依着妻子,在这种时候眼尾总携着一分狠戾。
晏渡的眼泪是甜的,谢徵尝了尝。
“哥哥,好哥哥……”晏渡轻按着软了些的小腹,泪水滴在谢徵肩头,他嗫嚅道:“你果然都是骗我的,说什么我说的话最重要……结果……你根本就不听我的……”
谢徵吻他的泪珠,而非面颊上的,执着的紫毫沾着墨,他竖着提起,在晏渡白皙的皮肤上题了个“徵”字,“你哪里都是我的。”
晏渡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小案上都跟雨过似的。
“夫人,我该信你哪张嘴?”谢徵看着那个“徵”字已然干涸了,皱了皱眉,将这支笔浸入了茶水中。
“舀锦。”
-
翌日,晏渡稍有恍惚,又听闻礼部官吏所言,惊悟明日就是兄嫂的忌日。
他这才明白谢徵昨夜那些压抑着的情绪源自哪里。
谢徵罢朝期满,今日来了宫里上早朝,他二人又恢复从前的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模样。
晏渡自户部衙门出来,正巧与从宗人府处理完宗室庶务的谢徵正面撞上。
晏渡没歇息好,恹恹的,起初还没看到谢徵,提着步子就要往宫中去,直到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晏大人,好久不见。”
穿了戏服就该粉墨登场,晏渡面上透着彻骨寒意,淡淡扫他一眼,凉薄道:“殿下终于能来上朝了啊。”
“拜大人所赐。”谢徵提步逼近来,居高临下望着人苍白的面色,“大人怎么愈发地病重了,昨天没休息好么?”
晏渡拍拍衣袖上的灰,目光溜过他身后匆匆溜过的柳党官员,算是明白谢徵搭这戏台子是为了什么了,他笑笑,声音极轻:“昨天夜里,和我的外室厮混了。”
谢徵没想到他说这么一句,险些露出破绽,同样用威胁的姿态道:“你别以为你背弃恩师,就能骗到本王。你这样的人什么不择手段的事情做不出来。”
晏渡思量起来。
邱阁老刚被革职,柳决在都察院失去了势力,领着缇骑抄家的晏渡不出意外会被怀疑是谢徵的人。
他们只有再做一场戏,才能划清干系。
晏渡甩开袖子,昳丽容色上浮现出一分愠怒,斥道:“京察不严,包庇学生,便是失职。臣本职便是总领文官,按圣意革职一人,怎么就成背弃了?”
“本王还得夸大人一句铁面无私了?”谢徵狠声,目光灼灼钉在他身上。
僵持不下的时候,段云自都察院而出,亟将晏渡护在身后,对谢徵道:“殿下且消气,晏大人也有他的苦衷,请殿下莫要欺人太甚。”
谢徵冷笑一声,喃了句“呵,欺人太甚”,便扬袖,头也不回地往皇城外走去了。
段云知道他们在做戏,可转眼见晏渡稍有落寞的眼神,还是忍不住问:“怎么了?”
晏渡心里还萦绕着方才谢徵的那声“不择手段”,尽管他知道是在唱戏,假情假意的话不该往心里去,可他该难受还是难受。
恨不得当下就往谢徵肚子上踹一脚。
“段兄,无妨。”他道。
第二日,贞宁帝携一众朝廷命官前往大报恩寺,为已故的太子谢叙及太子妃祝祯祈福。
礼部侍郎荀松林上前宣读御制祝文。
香案前摆着晏渡那日在御前题的悼诗:诔德南郊在,千秋有颂声。
谢徵列于贞宁帝之后,和他并肩站着谢垣,谢从昱则跟在父亲和四叔的身后,从大人肩侧的空隙去看两处祈福牌位。
晏渡列于众官之首,带头行了拜礼,再望向祝祯那块祈福牌位的时候,气息似都窒住。
他隐忍着缓息,想到很多年前虞都城门一别,曾以为的定会再相逢,竟成了永别。
经那一别,终身不复相见,如今已是天人两隔。
他心口窒得发痛,藏在暗袖里的手不自觉地打颤。
谢徵与他一样痛苦,尽管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眉心处叠着一点,宣示着他的恸意。
谢徵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皇兄皇嫂刚成亲的时候,东宫殿宇上还覆着红绸,他和陈玉就坐在玉簪前的石案边,听着皇嫂抚琴,皇兄吹笛相和。
他那天酌了数杯白云泉酒,是他嫂嫂从故乡苏州带来的名酒,他喝得醉醺醺的,提了把剑,和着弦音就舞了起来。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尚未被岁月消磨的记忆了。
至于谢从昱,他对伯父伯母的印象只来源于长辈的口中。
数百种交错的情绪里,头一样涌出的——是遗憾。
他遗憾他们的消逝,也遗憾他那个时候太小了,甚至没办法喊他们一声伯父伯母,更遗憾他们明明相爱却无法相守。
上午祈福毕,过了午时,众官便前往东宫。文华殿设太牢,行儒家祭祀礼。
礼部官员宣读过御前祝文,焚香凭吊过故太子,便依着礼数先后回了衙署。
晏渡没走,谢徵站在文华殿西偏殿,远远地投过眸光来。
两个人择了不同侧的穿廊,缓步往主敬殿去,曾经的书房便设在此殿。
谢徵凭着记忆,从走廊的明瓦窗向外眺望着池榭,“还跟以前一样。”
晏渡跨了一步,与他齐肩,“你以前在这里读书么?”
“不,我很少读书的,一般都是被太傅抓去太傅府逼着念的,这里都是我皇兄读书用的。”谢徵毫无遮掩地坦白道,“后来皇兄皇嫂成亲以后,这里便是我皇嫂的,而我皇兄则把外面那间改成了他的书房。”
晏渡“嗯”了声,提步走近。
楠木书架上陈列着几十卷经史、一沓泛黄的奏章还有几张弹劾官员的废稿。
晏渡拿了一张到手头,瞧着上头快要淹没在岁月里的浅淡字迹,辨出的确是出自皇嫂之手。
亮格柜的漆木匣露出一道较长的缝隙,晏渡扣着铜锁打开,那儿摆着一枚玉镇纸,镇纸边缘露出水纹笺的一角。
晏渡亟喘了一口气,绷紧的后背像是拉到极致又被猛地松开的弦。
他颤抖着执起那枚镇纸,将下方的漾着浅浅波纹的小笺握紧——
正是贞宁十五年,他赠与祝祯的那张。
尾一句是“一别千里,音信悠悠”。
那张水纹笺下方,还摆着一张相同样式的短笺,沉静温润的字迹极淡,相和着一句:清宵入梦,情意相投。
这是祝祯写给他的最终也没能寄出的和诗。
第49章 同甘
贞宁十五年六月十七, 王府书房内,谢徵撑着胳膊,亲眼目睹他题下这张短笺, 为聊表皇嫂赠玉佩的谢意。
当夜自烛案旁吹出窗棂的凉风, 横贯近十三年, 飘至金陵城中,向他们二人的颈间袭过。
遍体生寒。
谢徵及时握住他的手臂, 轻轻往自己身侧带,气息涩然:“不凑巧了, 我从前应该回几趟东宫的,也不至于到今天才看见。”
晏渡想说,早晚找到都是一样的,故人已去,怎么样都是遗憾的。
可他的话塞在喉间。
他望向比他高出不少的谢徵, 只见谢徵眉心也是携着苦痛的。
贞宁十七年初的剧变,如催命刀时时抵着后颈, 迫使着他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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