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揣崽和老公造反后_奶茶鼠鼠【完结】(67)

  晏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兄皇嫂是谢徵的至亲, 可他和谢徵一样,痛彻心扉至今。

  那他的家人呢?

  对于谢徵来说也是一样的。

  贞宁十七年的祸事, 带走了他的亲人,同样也将谢徵仅有的兄嫂带走了。

  他们两个, 都在那一年成了孤零零的人,谁都没比谁好过, 谁都沉沦在深渊里, 靠着那点从未泯灭的恨意, 苟活至今。

  谢徵暗蓝的瞳仁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宛如一潭静水, 经年的恨都融入了骨髓,而生出异样的平静。

  “萧沈两家和东宫,你所恨的不比我少罢。”晏渡控制力道握着短笺,怕弄坏了,只能小心地压制情绪。

  “恨得再多,也不如恨我自己。”谢徵哑然道。

  恨自己无能,目睹萧家满门罹难、舅母含怨而终。

  恨自己无权,遭人算计以致软禁,看着兄嫂相继身故。

  又恨自己无势,逃亡封地,却见沈家满门伏诛,妻子缠绵病榻。

  他那年也才十九岁,被这些苦恨雕琢,那颗心也被刻得千疮百孔。

  他那个时候才明白,能仰仗兄嫂的日子到了头,只有坐上奉天殿的那把椅子,他才能护住仅存下来的妻儿。

  他齿间迸戾气,自嘲道:“恨我没用罢了。”

  晏渡呼出的气扑在他下颚处:“贞宁十八年,你是怎么逃出王府的?”

  这段往事,谢徵从未吐露过。

  可他今天格外地想知道。

  他想和谢徵共扛着那些恨意。

  谢徵缄口很久,最后目光失去焦点般,透过晏渡耳鬓凌乱着的发丝,望向窗外那片零落了大半的红梅。

  “徐大人带着东宫侍卫冲进王府,告诉我,没有东宫了,只有我逃出金陵,东宫才有再起之望。”

  “三更,我在侍卫护送下逃出王府,去到钟山,在兄嫂的陵寝前拜别,便策马回了虞都。”

  晏渡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将脸庞贴到了他的心口处:“我不问,你便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么?”

  谢徵咽下一口气,没说话。

  晏渡便替他说:“谢允执,你是因为我受的苦够多了,不想再让我尝这些恨了,所以不告诉我。”

  “可明明……我愿意和你同甘共苦的啊……”

  到最后,他颤着睫羽阖上眼,做了让步:“只求你日后,莫要再瞒着我了。”

  -

  谢从昱坐在文华殿廊下的石阶上,捧着本古籍出来,安静读着书等父母出来。

  一只墨靴缓缓进入视线中。

  他合书,抬眼,看清来人,执礼道了声:“叔父。”

  谢垣手掌轻落在他头顶,“皇兄还在里面?”

  “嗯,我父王尚在睹物思人。”谢从昱道,“叔父要往后宫去么?”

  “去给母后请安,顺道来东宫一趟。”谢垣抬腕间,手腕处的红绳露出一半,“我就藩的时候,你才刚回金陵,那个时候你才及皇兄一半高呢,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谢从昱到底是个少年,较他身量挺阔的叔父还是个子小了些,只能稍稍抬起头:“好久之前了,叔父还记得呢。”

  谢垣从侄子稚嫩的模样间,回忆起了曾经年少时的三皇兄,尽管不比谢从昱性温端方,眉宇间的情态却是极为相似的。

  他念起了皇兄就藩前的那一夜,在柔仪殿外向他们兄妹道别,皇兄也是跟今天他对谢从昱这样,手心搭在他的头顶,同他道别。

  若是他们不姓谢,也该是兄友弟恭。

  谢从昱知道父母在文华殿穿廊后,怕被叔父撞见,便道:“侄儿想同叔父一起去坤宁宫,同皇祖母请安。”

  谢垣想了片刻,疑道:“你不怕父皇又让你留在宫中?”

  自从上次和母亲在东宫偏室谈过心,谢从昱便随身带着把怀匕,加上父亲从前教过他的刀法,自保总是够的。

  他今日入后宫,还想帮父母摸清一件事。

  谢垣思量须臾,便依着他。

  谢从昱跟宋广吾说了去向,“宋叔转告我爹一声,在宫门外备舆车等我。”

  听宋广吾叮嘱了几句,谢从昱抖了抖袖子示意自己带了防身之物,旋即转身跟在谢垣背后往深宫去。

  晏渡先回到文华殿,原先坐在阶上捧着书的人影早已不复,他担心昱儿会有不测,刚要折身去找谢徵,宋广吾急切地过来道:“王妃,世子去后宫了。”

  “他自己去的?”晏渡追问。

  宋广吾道:“世子自请跟着燕王去后宫的。”

  坤宁宫。

  谢垣和谢从昱皆扑了个空,宫人道皇后临时出宫去了鸡鸣寺,眼下还没回来。

  谢垣应了声。

  正殿内香炉里升起缕缕檀香,萦绕过东边墙上悬着的山水琼阁图,最终将谢垣的视线牵引到那儿的矮书橱处。

  谢垣缓缓走过去,目光极快地掠过第二层的抽屉,始终没有伸手打开。

  谢从昱察觉出了端倪。

  “回东宫罢。”谢垣道。

  谢从昱没有停步,照着叔父说的做,先跟着谢垣回了东宫,谢垣没入宫殿,在宫道上跟谢从昱道了别,说是要回王府去。

  谢从昱行过礼,去到文华殿前,恰好看见坐在他原先坐过的石阶上的他爹,后者由于身量太长,三级石阶不够坐,一半的腿都抻在石阶外。

  谢徵觉得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考量很正常,也不着急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祖母去了鸡鸣寺,”谢从昱想回坤宁宫一趟,“爹,别担心我,你在宫门外等我罢,别骑马,坐马车里,千万别引人注目,一定等我出来。记得告诉我娘莫要担心我。”

  谢徵冷不丁泼他一盆冷水:“我倒是不担心你,但你娘急得不行。”

  谢从昱稍凝:“娘很好,爹也很坏。”

  待返回坤宁宫,已近酉时了,谢从昱避着侍从进去,走到原先的山水琼阁画轴下方,从一侧的瓷瓶里寻了小钥开锁,拉开那个抽屉,只见里面只摆着一张小旧画。

  旧绢泛着一层淡黄,边角处有折痕,画工很粗陋,似是孩子的手笔,绢布上绘着一道妇人的轮廓,依稀辨着妇人的气态,便能猜到是中宫。

  是他叔父年幼时画的母亲。

  谢从昱小时候也没少玩弄过丹青,他爹就是个擅丹青的,腕骨辗转间便能成画,他效仿着他爹,有事没事就记着娘的模样画画。就算不能时时相见,看着绢布上自己画的娘亲,也算是寥寄思念。

  以至于他能一眼猜出他叔父做此画时的心境。

  谢从昱将抽屉复原,蹑手蹑脚出了宫殿。前脚刚离开,后脚坤宁宫就迎来了皇帝仪仗。

  他来不及多想,踏着青砖绕过随行的侍卫,喘着气儿跑出了宫。守宫门的侍卫见是世子殿下,赶忙放了行,谢从昱也不敢耽搁,站在午门外打量了一眼依序停着的舆车,寻到自家王府的那一辆,便跨着大步跳了上去。

  谢徵看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拿帕子给他擦擦汗,结果一个失手,丝帕掉到地上,还要谢从昱自个儿弯腰去捡。

  谢徵问:“世子殿下,发现什么了?”

  谢从昱没当即就作答,从小案上的油纸里捏了颗青梅,吃进去,一侧腮帮子鼓起来低喃道:“母亲……”

  “你娘回府了。”谢徵道。

  谢从昱垂眼,摇头道:“不是我母亲,是四叔的母亲。爹,你记得叔父腕子上总戴着一根红绳么?”

  谢徵有印象,回忆道:“他三岁那年,母后给他编的。”

  谢从昱掂量了一阵,又道:“对啊……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母亲。”

  “到底怎么了?”谢徵又往他嘴里塞了颗青梅,让他两侧的腮帮子都鼓起来,复笑话般道:“今天怎么回事,去了趟宫里就这么声声不离娘亲了?”

  谢从昱比他爹正经多了:“爹,皇祖母上次违背祖父的意思,让我出宫。若她想要叔父即位,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母子之间很奇怪,明明是彼此在乎,却又像陌生人。”

  “我和我娘就不会这样。”

  谢徵也顺着他的思路分析起来,“所以……你今日是去找他们母子隔阂的源头了?”

  谢从昱饶是认真地颔首。

  “找到了吗?”

  谢从昱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在皇祖母宫里看到了四叔小时候的画,画中人是皇祖母。”

  谢徵一向清楚谢垣是在意他母后的,可柳皇后却并不想他即位,母亲不为儿子铺路这一点,古往今来都是鲜见。

  谢垣一直受到柳决的挑唆,而柳决和柳纾云在东宫之位归属的立场上产生了分歧。

  母子离心,显然是与中间人柳决有关。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颠簸的青石路,缓缓向王府的方向驶去。

  东隅的一处马车的车帘被拂开,车中人睇着远去的舆车,微微眯起了眼:“柳大人,春猎之时,要按计划对虞王世子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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