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叶子会做么?”吴为笑着问。
谢徵道:“面皮擀得薄,撒一层白芝麻,再炸?”
“是这样,再麻烦阿徵帮我煮些馄饨吧,我去镇上买面粉来。”吴为眼角的褶皱聚成一道,苦笑着说:“我儿子小时候喜欢吃这两样,今天是他们母子的忌日。”
谢徵的脸色陡然一变,还没来及说声安慰的话,吴为就带着斗笠、背着竹筐,笑着摆手往外去了。
“也是个苦命人。”晏渡叹息道,“这么多年,竟是一个人过来的。”
谢徵拿麻布擦着灶台,望着吴为的背影,“也是善人,肯收留我们、给我们居所,也愿意帮我们瞒着搜捕的人。”
陈玉先一阵回来,虽说没从信局取回信,却带来一个消息:“斡尔二王子兵败身死,暴尸山野。大王子兵力殆尽,已自刎而死。萧叔父入主王庭,为新一任大汗。”
晏渡当即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谢徵道:“我们从淮安到衮州,再往西北去到宁城,自宁王的封地到草原去投奔舅父。”
其余两人先后点头,默认了这条路径。
吴为提着一条猪肉、一袋麦面回来,谢徵接了过来,立刻去厨房忙活起来。
陈玉和晏渡还在矮间里。
晏渡坐在床边上,执着针线帮吴叔补着衣服上扯开的洞,“小玉,殿下他就藩前就会做饭了吗?”
“他当时嫌王府里的江西厨子做的菜太辣了,我们两个都吃不惯,所以他索性去了几趟一枕江南楼偷师,慢慢就会做饭了。后来么,他就照着表嫂的口味精进厨艺,现在应该也算半个厨子了。”陈玉说。
晏渡听她后面几句话,脸颊蓦地一烫,手上补线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他们又跟往常一样讲了些寻常话,谢徵拂着门帘,来喊他们吃饭。
晏渡身子沉些,谢徵就搂着他走去了外间。
吴为正摆着一张贡案,上头摆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一盆麻叶子,还有两根香烛。
几个人围在贡案边,晏渡接过那沓纸折的元宝,轻缓放入铜盆里烧起来。
吴为双手闲下来,静静注视着那火光:“我只是帮主人家算算账、送送货,他们娘俩每年才依着日子来寻我一次,我就安置他们住我平时住的那间耳房里。”
“我本来是要好好陪他们的。可是快入夜的时候,老爷同我说那天的茶叶出了问题,我披了衣服就去处理,再回到府上……火光漫天,救不了了。”
“他们娘俩住的那间耳房烧得房梁都塌了,我冲进去,看见他俩相拥着……已经没了动作。我们夫妻俩老来得子,儿子那时候也没多大,十岁出头,就这样没了。”
吴为抹了把泪,谢徵递了杯水给他,他眼中含泪,一饮而尽,继续说:“我原本也想死在里头的。是少爷、是少爷他拽着我出来的,他说,吴叔还得好好活下去啊。可少爷他最后为了救老爷和夫人,也没从火里出来。”
“少爷原本是被人遗弃在文峰寺外的孤儿,老爷和夫人正巧去寺庙祈福的时候见着了,他们膝下无儿无女,就善心收养了,养了十多年视如己出。”
他声线有些颤抖:“他们一家也都是好人呐。”
谢徵扶着吴叔到长凳上坐下,晏渡和陈玉则接着烧元宝。
那团火光映在眼前,晏渡的视线却朦胧了些,他低声自语:“好人怎么都没有福报,神佛不渡,菩萨不救。”
陈玉轻轻搭着他的肩膀,知他是想到了沈家人,也附和了一句:“会渡的,也会救的。”
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各自捧着一碗阳春面在吃。
晏渡从面底下翻出一块熏肉,探身望了一眼谢徵的碗,看他没给自己放,就扯成两半,往他碗里塞了半块肉。
谢徵眉眼噙笑,侧头看他一眼,“那我笑纳了。”
外院突兀地传来叩门声。
共五声,长短相间。
——是他们的亲信。
谢徵片刻不敢耽误,忙不迭去开了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偏门。
宋广吾和梁诏同时行礼道:“殿下。”
吴为紧随其后跟出来,听到这声“殿下”,还是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谢徵放了他二人进来,又撩起衣袍跪在吴为跟前,“之前隐瞒身份,是我等不是,还请吴叔见谅。吴叔的相救之恩,我们无以为报。”
吴为缄口半晌,还是拍拍他的肩头,不以为意道:“殿下还请起来吧。”
矮间内坐了五个人,一时间更拥挤。
宋广吾、梁诏两个又要给殿下和王妃磕头,忏悔自己行事不周。
谢徵领着羽林卫出城的事情其实并未提前告诉他二人,那个时候他们还没试出奸细,怕的是计划暴露。
他二人像是也明白殿下的顾虑,在得知殿下离京后,一路寻来,发现一处山林留着被炸药炸过的痕迹,领着那些亲信摸着路寻过来,搜了方圆百里,才找到了那辆废弃的马车。
“姚颂的尸身……被人处理了。我们扮成禁军入宫,没在尸身堆里找到他的。”宋广吾道。
晏渡心底有了大致揣测,“是被他的主子带走了。”
梁诏恨不得又给王妃磕几个,刚踹翻自己的凳子要跪,就被晏渡扶住,“好了好了,动静太大了,等会被人听见了。”
“我们也不知道,原来他是个有异心的,分明我们是一块长大的啊……”
宋广吾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殿下,在西大营调出的几十个士卒已经候在山坳处,我们最好在天亮以前就离开。”
临别前,他们再跟吴叔道过别。吴叔只是披着外衣,向他们也说了声再会。
晏渡身体还虚弱着,谢徵直接横抱着他走,晏渡脸上挂不住,就索性侧过些埋在他胸口装睡着。
行至山坳,谢徵抱他上了马车,轻轻放他在那张小榻上时,啄了啄他的眉心,拆穿道:“别装睡啊,王妃。”
晏渡瞬间睁开眼,抬起膝盖顶他的腰,恨恨道:“我明明自己能走的,你非要抱我,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
这辆马车是新准备的,还没来得及备好王妃平日素爱的香料,气味寡淡得很。
陈玉是怕他俩太过亲密,自己呆在里面尴尬,于是又坐车夫身边去了。
这舆车里就他们两个。
晏渡葱白的指尖碰碰他的襟口,“我要趴这。”
“你肚子大了,不能趴我身上。”谢徵摸他的小腹,贪恋那点曲线,勾着他的腰身一带,“会压坏他的。”
晏渡想来也是,“那你靠我近些。”
彼此的呼吸交叠,旖旎缠绕在一块。
一方小榻上睡了两个人,晏渡身段细,侧过来躺根本不占地方,但谢徵还是半个身子在外面。
晏渡怕他滚下去,提议道:“你睡进来,我睡你身上。”
谢徵爽快应下,挪了位置,抱着他睡。
只是马车行路时颠簸难免,晏渡好几次重新砸在谢徵胸前。
谢徵摩挲着他胸口,呼着气问:“真能睡着?”
“马车颠簸,实在是睡不着……”晏渡翻了个身,恹恹道。
谢徵掌心覆着那片隆起,“难为他,还没出生就跟着爹娘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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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渡念及此,便松了口,费劲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脑袋,吻他的下颚,温驯道:“随你罢。”
“你怀了小孩子还是这么瘦。”谢徵搂着他,十分怜惜地道。
晏渡无奈睁开眼,捧着送他手边,“你要玩就好好玩,别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几天有我们该担心的,你先别担心我。”
“再陪你待一会儿,哄你睡着了,我跟陈玉换换。”
“嗯。”
晏渡再度拢上眼皮,调着气息,几次就要睡着了,又被他的呢喃声吵醒,哀怨地说:“你到底想不想我睡着?”
一根柔软的发丝不偏不倚垂在谢徵的唇瓣间,他含了一会,盯着车顶,“你再陪我一会儿。”
外头还有人,晏渡不敢闷哼,捶了捶谢徵心口,“登徒子。”
“你上次发了寒热,胡言乱语那会儿,你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说我是不是养外室了——”谢徵还没说完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晏渡红着脸,“别、别说了。”
“我偏说,还有人大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被野男人欺负了,求我别——”
“不准说了!”
失了神志的胡言乱语有什么好较真的,谢徵就知道抓着这些话笑话他。
晏渡剜他一眼,“又欺负我。”
谢徵手上也接着欺负,毫不费劲地坐起身,带着人跪坐在他膝头。
背这么一弯,孕肚就更明显了。
轿内没点灯,也无月色透过帏帘的缝隙漏进来,四下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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