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坐在船舱里,闭着眼。江水拍击船板,晚风穿过两岸林木,叶声簌簌,和水声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他原本想借着这声音平复心绪,下一秒,熟悉的光影在对面船壁亮起来。谢辞彦正半跪着,对他敞开怀抱。
那人笑的温柔,“陆时珩,我回来了,想我没?来,让哥哥抱抱。”
谢辞彦跟王怀恪、周明远他们讨论了一整天,脑袋都快爆炸了,他想要推演出这次时空修正所带来的变局,好提前为陆时珩规避,但进展十分不理想。他又实在担心陆时珩,干脆暂时搁置,赶了回来,等老周爱人译出那景绍国的文字再说吧。
“想。”陆时珩直接扑进那人怀里,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谢辞彦拍着他的背,又看着他惨白的小脸,心疼得不知怎么说才好,“我家小公子受苦了,看来今天很顺利。”
陆时珩“嗯”了一声:“已经在回淮南的路上了,约莫两日就到。”
谢辞彦又轻声细语说了些话,便让陆时珩躺在船舱里可以躺卧的地方,陪着他休息。待陆时珩恢复了状态,赶忙将怀里的调令给谢辞彦看:“这图腾我没见过。”
谢辞彦试着搜索了一下,只能找到一些相近的图案:“和那些文字一样,根本不属于珉朝。对了,陆时珩,你知不知道景绍国?”
陆时珩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国子监听先生讲过许多典籍,历朝沿革、边地部族全都提过,唯独从未听过景绍国这个名字。”
谢辞彦:“好了,咱不想了。你看你这小脸儿煞白煞白的,肯定不舒服,晕船啊?”
陆时珩:“大概..... 是的。”
谢辞彦:“那快些休息吧,我……这几日恐怕都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了。”他本想跟陆时珩讲时空修正的事,可陆时珩晕船难受,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谢辞彦干脆就不说了,打算等回到淮南再细细与他讨论。
两人交颈而眠,一夜无梦。隔天一早,谢辞彦附身亲了亲还在熟睡的陆时珩,起身继续研究时空去了。这样相互忙碌、不时刻在一起的日子过了约莫三天,陆时珩终于抵达苏家。
刚推门进去,迎接他的不是叽叽喳喳的小表弟,而是翻飞的白布,风一卷,素幔来回晃荡,整座院子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
这是怎么回事?陆时珩心中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压上来,快步向着堂内走去。排满大堂的骨灰坛,直直撞进眼里!
陆时珩连手里的剑都险些拿不稳,冲过去的时候被蒲团狠狠绊了一跤,直接跪倒在地。他顾不得狼狈,撑着桌沿起身,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骨灰坛,看清坛上名字的那一刻,陆时珩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凿穿。巨大的恐惧裹住了他,脑袋一片浆糊。坛上刻着的,全是他熟悉的名字,是他好不容易找回的亲人,是母妃的至亲,是一直把他当做宝贝的家人……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往昔热闹的苏家去哪里了?那些围着他、一口一个苏哥哥喊得亲热的孩童,又去哪里了!
自己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怎么……就化作了一捧黄土?陆时珩双目猩红,情绪一点点往上翻涌,最后沉成压不住的滔天怒意。
“呦~苏家的大侠客回来了?”一道令人厌恶得声线从远处飘来。
陆时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隆函。”
他转过身,看着隆函脸上新鲜狰狞的伤疤,大笑时被皮肉扯动,活像蛆虫翻涌的腐尸,令人作呕。
隆函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堂骨灰坛,语气带了戏谑与快意:“陆时恒,七皇子殿下。真是没想到啊,淮南这地界儿居然还藏着你这么一尊大佛。”
陆时珩拳头咯咯作响,眼底全是沉沉的冷意:“是你做的。”
隆函闻言笑的更加大声,坦然承认:“是我,又如何?”
“刺啦!”
陆时珩拔剑,剑锋直接架在隆函颈侧。几乎是同一瞬,院外埋伏的侍卫全数涌了进来,林立的长矛齐齐对准他,矛尖寒光森冷,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将他扎穿。隆函脖子贴着冰冷刃口,非但没有慌,反倒笑得更开,慢悠悠道:“怎么,忍不住了?别急啊七殿下,你难道不想知道这苏家... 是因何死的吗?”
陆时珩:“说!”
隆函哈哈大笑道:“因为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陆时珩身子一僵,隆函继续诛心,抬手指向堂内的骨灰坛,语气越来越狠,句句往他心口扎:“当今朝野谁不知道?你陆时珩身负弑兄重罪,被钦定为祸乱朝纲的邪祟逆臣,是陛下亲下谕旨、天下通缉的必死罪人。”
隆函笑得阴恻恻的,眼底满是报复的快感:“苏家胆子可真大啊。明知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居然还肯收留你,律法明文,蓄意谋逆,包庇罪臣,死有余辜!”
陆时珩的呼吸早已停滞,隆函的每一句话都是最锋利的刀,将他从里到外一片一片削成烂泥,隆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痛楚、悔恨与怒意,他十分痛快!那晚的羞辱他要是十倍百倍的从陆时珩身上讨回来!隆函继续将最残酷的事摊开在陆时珩面前。
“哎,对了,你知道那几个小孩儿怎么死的吗?噗哈哈哈哈哈,都被石头砸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
隆函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陆时珩脑子里。他再也压不住那股滔天怒意,手腕猛地发力,就要直接割开隆函的咽喉。但四周侍卫早有准备,数杆长矛同时刺出,矛杆横穿他四肢,生生把他架离地面,剑也被打落,他整个人身子悬空,使不上一丝力气,隆函恶劣的拍了拍他的脸道:“别着急,你很快就会去陪他们的。”
“隆函,我一定会!杀了你!”陆时珩自胸腔发出一声嘶吼,他从未如此想要杀了一个人,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隆函的喉咙,让这张如蛆虫般恶心的嘴脸下地狱去!
“我呸!陆时珩你睁眼看看这满堂的骨灰。”隆函上手去掰陆时珩的头,似是要将他脖子扭断一般,“近百余口人命,全是你的罪孽。”
“你是皇子又如何?你身怀异能又如何?你能逃得过追兵、打得过禁军又如何?”
“你护不住任何人!”
“但凡真心待你的人,最后都只会因你惨死、因你覆灭。”
“陆时珩,你就是天生的灾星,谁沾你,谁必死!”
“住口!我要你血债血还!”
陆时珩猛地挣动,四肢被矛杆卡得快断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眼前浮现的是苏家满门惨死的画面,是老刘被一箭穿心的满地鲜血,是自从他来淮南之后发生的一切一切!隆函的话不外乎是一根刺,猛的扎进陆时珩心里,难道真的是自己带来了这一切吗?他头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中,他从未质疑过自己,遇到难事他都拼命去抗衡,可为什么.... 越做越糟呢?
陆时珩眼中滔天的恨意,居然可耻的掺杂了一丝别样的动摇,在谢辞彦后世正史中,他本该死去,可他并没有,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逆天改命活下来的代价吗?那为什么要反噬到自己身边人身上呢?为什么不冲自己来呢!他想不通,胸腔里的情绪挤得太满,整个人快要爆炸了!
隆函看着陆时珩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有种扭曲的成就感,一个皇子被自己逼得发疯、失态、陷入自我怀疑,皇室子弟也不过如此!他加重语气,继续道:“自己承认了是吧?你就是个克人的妖物!来呀,把他给本官捆了,折断四肢丢进牢里去!”
为首的侍卫一听,立刻提醒得意忘形的隆函,“大人,王爷要活捉,不重伤七殿下。”
隆函表情都要快维持不住了,他重重踹了那人一脚,“滚!以后淮南本大人说了算,快去!”
可侍卫却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他们都清楚隆函的命令听不得。隆函还沉浸在自己掌控全局的快意里,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小侍卫走了神让陆时珩逮住了空隙,从悬拘阵中挣脱了出来。等隆函察觉动静,刚一回头,一道身影已经欺到近前。刃光极快,像掠起的一道冷风。
“噗嗤——”
“咳咳——额——”
剑锋抹过颈侧,血一下子迸出来。隆函喉间只挤出半截闷响,双眼猛地圆睁,还没看清来人的脸,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第71章 是毒药还是解药?
隆函倒地的那一瞬间, 满院的侍卫都僵在原地,还有几个年纪较小的直接目瞪口呆,这人速度这么快吗?不对!他把隆大人杀了!
死寂只只持续了两秒, 为首的侍卫猛吸一口气,对后面那群人厉声吼道:“都愣着干嘛?上啊!”
众人这才慌忙列阵, 长矛齐刷刷架起,层层叠叠朝着陆时珩围杀而去。陆时珩眼中猩红未尽,他还未从崩溃的边缘挣脱回来,带着一身滔天的恨意, 掉转了方向紧握长剑不要命的迎了上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法、剑法,只顾盯着那些人的脖子, 那就是他唯一的目标,心中疯狂叫嚣: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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