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影翻飞间, 陆时珩侧身避过长矛直刺,挥剑斩断逼退两人,脚下踏着满地,借力反挑,遮挡他们的视线,随后直接一箭穿胸, 动作又快又狠,浑身透着疯狂的戾气,每一剑都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可... 哪怕他身手再矫健,终究抵不过训练有素的侍卫。被他斩杀两人后, 众侍卫立刻调整了战略,根本不再与这个疯子硬碰, 而是借着阵型迂回拉扯, 每当陆时珩的剑要削过一人前胸时, 另一人就会将他拉回自己再迎上去,消耗他的体力,余下众人再轮番进攻。
几番缠斗下来,陆时珩也渐渐没了力气,连出剑的速度都带了迟钝,众人瞅准时机一枪挑了他的剑,“铮——”一声飞出好远,紧接着不留喘息余地,数杆长矛同时飞出锁死他的四肢卡住关节,一齐向下发力。陆时珩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在了他们面前,只剩满身的狼狈和无法疏解的戾气被锁死在躯体中。
“取绳子,将他捆了带回去,听王爷发落。”为首侍卫气喘吁吁,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看着文雅,但疯起来真是不好搞,这么多人轮番换阵,耗费了将近一刻钟才将人拿下,若不是王爷下了死令不许重伤他,他们也不必耗费这么多力气。
“头儿,他咋办?”小侍卫指了指双目圆睁的隆函。
“谁让他得意忘形,连王爷的旨意也敢违背,这么死都是便宜他了。”被称呼为头儿的男人想起京城王爷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噤,隆函确实死有余辜,那位王爷最忌讳阳奉阴违,要真落他手上,隆函缺胳膊少腿都是仁慈。
就在众人要押着陆时珩离开时,门口传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字字有力,响彻压满整座庭院:“放了他。”
陆时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熟悉的声音撞进耳膜的瞬间,他死寂灰暗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一簇燎原星火。方才覆灭一切的绝望、无边的自我怀疑、漫天血海带来的窒息感,通通烟消云散。
姨母还活着!他的姨母,他的家人还好好活着!活着!
“姨母。”陆时珩颤声道,眼眶一点点蓄满泪水。他急切的要起身冲向门口,可肩膀却被死死按着,刚费力起身又被压了回去。
为首侍卫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满脸轻蔑:“哪里来的女子,也敢在此放肆胡言?我等奉命行事,岂是你一句空话就能放人?”
旁边一名年轻侍卫神色慌张,连忙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提醒:“头儿,别说话!这是淮南苏霁,苏大夫。王爷近日紧盯淮南疫情,特地请她坐镇诊治。奉命抄家那日,唯独就苏大夫被留了性命,而且这几日一直在为王爷‘办事’,还有不少濒死病患,都是她亲手救回来的。”
统领闻言动作一顿,眼底闪过几分迟疑,他的确不是淮南本地的,而是不久前刚被调任,这番话他听得懂,可到底不能因这女人一句话就放人,他可不想死的很难看,强硬道:“呵,就算是王爷看重的医者又如何?此人是朝廷重犯,包庇逆罪确凿,我等奉命捉拿,绝不能私放。苏大夫,还请莫要插手公务。”
苏霁闻言,清眼底掠过一抹冷笑,她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颈边。
“姨母!不要!”陆时珩瞳孔骤缩,失声急喊,满心焦灼。
苏霁目光凛冽如霜,扫过满院持枪执矛的侍卫,声音平静,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劝诸位三思。淮南疫症无解,唯独我脑中藏有根治疫情的完整药方。”
良久,见他们毫无动作,苏霁直接扯了面巾,直面众人,朗声道:“不止如此,我早已身染时疫。”
“在场所有人现与我同处,这疫极烈,一旦感染,不出三日便会暴毙而亡!今日你们若执意不放我的孩子,那我便死在这里,药方随我而去,届时,我要拉着你们一同给淮南数万百姓陪葬!”
话音落下,满院哗然,所有侍卫都变了脸色,捂着口鼻连连后退,与苏霁站的最近的那侍卫吓的脸都白了,淮南大疫的惨烈他确实亲眼见过,因疫而亡的人有多么恐怖他也知道,染上便是死路一条,光是想想,便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真该死!本来这疫已经被困在城南药堂了,怎么会跑出来一个!
就在,众人惶恐之际,匕首早已划破苏霁颈间肌肤,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触目惊心,为首统彻底妥协,虽怕她有诈,但他可不敢赌,万一感染或者引得淮南疫情失控,那王爷岂不是要扒了他的皮做灯笼?谁不怕死啊?最终,松口道:“好!我放人!但我要你马上按药方熬煮一锅汤剂给我们服下,并且你们二人不得离开苏府半步,王爷旨意下达前,就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说罢,他狠狠挥手,压着陆时珩的长矛尽数撤去,一众侍卫如避瘟神般,匆匆撤出苏府院门。喧嚣尽散,庭院终于重归安静。
苏霁立刻收了匕首,快步上前俯身扶起陆时珩,语气带着的关切:“小珩,来,快起来。”
陆时珩哪里顾得上自身的酸痛狼狈,第一时间抓住苏霁得手,“姨母,你... 可真的... ”
苏霁望着他紧绷慌乱的模样,轻声安抚,压低嗓音道:“别怕,我没事,方才都是骗他们的。快,随我进屋,我有至关重要的事,同你细说。”
二人快步踏入屋内,房门轻掩,隔绝了院外所有风声。落座之后,苏霁看着眼前满身灰土的陆时珩,眸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悲愤与不甘,缓缓开口,道出了所有隐情。
原来,在陆时珩动身回京的第二日,隆函便带着大批禁军围了苏府,手持圣上亲笔圣旨,上门抄家灭族。彼时,苏霁整在药堂忙的焦头烂额,药堂里的病患越来越多,一些妇女儿童没有床位便挤在潮湿的角落,她于心不忍便想快步赶回去,取些干净的衣物给她们,结果刚走一半,隆函便带人将她捉住了。
隆函命人将苏霁压在他面前,展开圣旨,缓缓念道:“苏氏一族,私藏钦定逆犯陆时珩,包庇罪臣、忤逆朝堂,罔顾律法。苏氏阖族上下,尽数株连,府邸查封,家产籍没,无分老幼,概不姑息。”
回忆起当日场景,苏霁连身体都止不住的发颤,眼眶中的泪水涌出,大颗大颗的滴落,明明满是恨,却被浓重得绝望裹挟着,“隆函说上头惜才,不杀我,但要我乖乖听话,替朝廷办事,只要他们满意,便可饶过苏家剩余关押老小的性命。”
陆时珩蹲在苏霁身旁,呼吸急促,心口阵阵发疼。苏霁继续低声诉说,语气满是苦涩:“我宁死不从。我苏家世代行医、积善积德,从未祸乱朝纲,凭什么要受这般屈辱?可他拿牢中苏家老小要挟我。他说,我若敢反抗、敢自尽,牢里所有苏家人,即刻问斩。”
“我不甘心,我恨,可我没得选。你不在,救不了他们。”为了护住仅剩的家人,她只能忍下所有屈辱与愤怒,被迫听命于隆函。
起初她以为,对方留她性命,不过是想逼她研制抗疫药方,借着她的医术博取美名,谋得仕途前程。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隆函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救人!
苏霁抹去眼泪,抓起陆时珩的手,说道:“他们抓我,根本不是为了治疫,是逼我制毒。”她声音发颤,压着崩溃的情绪,哽咽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牢中。可我不能死,也不敢死。苏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全都捏在他手里,我一旦身死,所有人都活不成。”
“所以,我只能昧着良心,按照他给的配方,日夜不休批量炼毒。我和他们所有人是被分隔囚禁的,我昼夜不歇,只盼着能换他们平安活下去,可... ”
说到此处,她眼底恨意彻底炸裂,“可... 隆函那个畜生!他公报私仇,刻意篡改配方,给我的全都是错的!那么.... 那么多个日夜研制出的剧毒,都被他强行灌入咱们家人口中啊!”
苏霁无法在压抑心中的悲痛,掩面痛哭起来,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每日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做着违背本心又恶心的事,只盼着能救一个再救一个,可结果呢?她亲手配出来的药剂,被灌进了自家人身体里,等再见到的时候,只剩亲人死状凄惨的尸首。
那双救人无数的手,到头来,却成了亲手夺走家人性命的凶器。
苏霁见到那些尸体时,当场就疯了,她根本无法接受,拼了命的要让隆函偿命,可一个手无寸铁的医者,怎么打得过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她拼命地嘶吼、挣扎,最后还是被五花大绑扔回了苏家药堂,任由疫症病患环绕着,想让她受尽折磨而死。
但天无绝人之路。苏霁被扔进疫区那一日,周家兄弟早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气若游丝,连日憋闷得连喘气都费劲。谁料周弟弟忽然抽了抽鼻子,愣了愣,哑着嗓子开口:“苏大夫,你去了哪里?身上是什么味道啊?哥,我觉得好舒服,我能呼吸了!”
周家哥哥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浮起许久未见的笑意,深深吸进一口空气,胸口那股堵了多日的滞涩,竟像被涤净一般,瞬间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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