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很久都没见过雪了嘛。
而且,明明现在温度没那么低。
应晏张口欲辩,语句卡在嗓子里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的一声呼唤打断。
“应晏!”灰蒙蒙的道路边,陈维之拦下一辆出租车,刚踏进一只脚,回头对他招手,“要不要拼车回去?”
路上车来车往,司机不可能等他犹豫。
应晏捏捏指尖,抬起眼皮朝夏丛最后看了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等你回来。”
娇小的背影裹着过分宽大的外套跑到路边,衣摆飞舞,脖颈被黑色衣料衬得苍白。
细瘦的手指提着衣领,矮身钻进出租车,趴在车窗上挥挥手。
电梯门打开,应晏掏钥匙的手停在衣兜里。
一贯空荡的楼道里,有个人岔开腿坐在阶梯上,不知道在等谁。
坐着的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披着一身黑色长衣,头发应该是被染黑过,鬓边露出几根藏不住的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考究的眼镜,左手铂金腕表气质不俗。
而他身侧各站了一名保镖,帮他拿着公文包和保温杯。
应晏迟疑片刻,脚步惜命地后撤半步,估量着关上电梯门回到一楼逃跑出去的可能性。
在他有所动作前,老人先起了身,干枯的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他肩头的外套上,和蔼地笑起来。
看起来不太像坏人。
电梯里有监控,可以照到楼道内的场景,至少他们不会在这时候动手。
应晏按住电梯门,鼓起勇气开口:“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老人却摇头,直直地看向他:“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应晏迷蒙的眼珠转了转。
他与老人素不相识,两个保镖也眼生。
应晏满头雾水。
老人没有向应晏靠近,以此展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朝紧闭的702大门投去一瞥,语气松快,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我只是想来看看,能让小丛春节不回家也要留在宁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原来他们认识夏丛。
应晏心头一颤,一股说不出的冰凉涌上指尖。
是实验室的人么?
可老人不是凶神恶煞的长相,反而像个邻家爷爷。
那应该就是夏丛在电话里叫爷爷的人吧。
要是夏丛在就好了。
应晏有些蔫巴巴地想。
不,还是不要在了。夏丛应该不是很喜欢这些人,万一他们对夏丛不利呢?
可是,他就这样把人赶走,好像也不太对。如果真的有重要的事怎么办。
应晏不好自己决定,只得拧开房门,把人迎进客厅。
阳台上的熊猫气球被打过一次气,笑吟吟地嚼着竹子。
应晏倒了几杯温水,被两个保镖抢了活,便捧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坐到沙发一侧,发紧的指尖把纸杯压得变形。
他局促地低着头,不敢先开口。
老人先是环顾了一圈,才被保镖扶着坐下去,就像一个来小孩家中做客的长辈。
见他拘谨的样子,老人笑道:“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找夏丛的麻烦也不行啊。
应晏心说。
男生幅度极小地撇了撇嘴角,眼睛眨了眨,转瞬又换上乖顺的模样。
老人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失笑着补充道:“也不找他的麻烦。”
“只是小丛走了太久,春节不回去,就只能我来看看他。”
应晏抠着杯底神游天外。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老人接着说:“原本他至少每一年要检查一次,不过目前看来,他对外界适应良好。”
尤其是,不谙情爱的实验体竟然正在恋爱。
从固执地要求离开实验室,融入普通人的世界开始,夏丛就选择了大学生的身份。
大学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方便他学习普通人的常识,又不像真正的社会那样复杂。
正如他在实验室里展现的惊人学习能力,即使置身从未接触过的普通生活中,他也能以极快的速度成为翘楚。
但触手并不是原本就属于夏丛的东西,所以他需要定时确认它们有没有被夏丛的免疫系统排斥。
而应晏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神秘老人说着稀奇古怪的话,应晏自动捕获了“检查”这个关键词。
眼前的三个黑衣男人看上去什么都没带,还能怎样给夏丛检查。
应晏眨巴着眼睛,顿时生出一种小鸟护住巢中卵的责任感。
他目光炯炯,语气却还是小心翼翼的:“你们要把他带走么?”
听到应晏的问题,老人忽地笑开了。
他反问:“你希望我带走他么?”
应晏当然不希望。
看老人的反应,又觉得对方好像在逗小动物一样逗他。
应晏不太乐意,但还是眼神坚定,乖乖地摇头。
发丝颤巍巍地晃了晃,唇线紧绷,带着无声的抗拒。
老人望着他潋滟的眼,笑纹在沧桑的脸庞上荡漾开:“你这个样子,跟小丛小时候——”
很像。
话到嘴边,老人却咽了下去。
像么?
或许是像的,明明梗着脖子心里不舒服,嘴上却永远轻描淡写地收敛了尖刺。
“小时候?”应晏掀起眼皮,埋在鬓发后的耳朵动了动。
老人见他急切的样子,轻叹一声,娓娓道:“是啊,小丛他……”
在盛夏,荒废的灌木丛后。
脸色死白的男童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脏兮兮地倒在腐烂的枯叶间,苍白冰冷。
那是老人刚捡到夏丛的时候。
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有见过几个夏天,往后却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
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老人拂去他身上的落叶,把小孩抱了起来。
他决定把这个男孩接回去。
在动物身上做过无数次的实验,他第一次运用到人类身上。
一周后,夏丛醒了。
再后来,老人陆陆续续捡了别的小孩。
救活了一部分,埋葬了一部分,又逃走了一部分。
说到这里,老人偏开头,干涸的眼眶里仿佛有一洞枯井在悄然复苏。
覆着厚茧的手指磨过眼尾,老人接着说:“他性子倔,别的小孩都疼得受不了,哭着闹着要跑出去,只有他安安静静地趴在实验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被切下来的触手。”
只听描述,应晏都疼得抽了抽手指。
他怔愣地抬起眼,神情有些木然:“为什么要切掉触手?”
老人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对。错误的形态会害死他。”
应晏懵懂地点点头:“一定要有触手么?”
老人却不说话了。
他们能活过来,是靠汲取触手的活性,互相寄生。
适应性好的,比如夏丛,就可以压制、操控触手。适应不好的,便只能滋养触手,由寄生物操控着大脑。
老人低着头,沉默的姿态一定程度上回答了他的问题。
于是应晏也顿觉沉重。
窗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乌云,骤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玻璃,叼着竹竿的熊猫飘到电视机前,又被潮湿的风送回阳台。
对坐着,隔了好一会儿,老人肩膀放松下来,再拍了拍应晏:“我不是要带走他,只是需要确认他的状态。”
老人看向应晏,神色重新变得和悦,似乎还多了几分欣慰:“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感激你。”
感激么?
应晏愣愣地垂着头,纸杯里的温水早已冰冷,凉意沁透指尖。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应晏仓皇抬头。
食物喷香的气息先钻进屋里,夏丛无所察觉地迈步进门,习惯性柔声喊了一句:“晏晏。”
“咔哒。”房门落锁。
夏丛才看清客厅里忽然多出的三个不速之客,唇边温柔的笑容蓦然凝固,就连眉眼清浅的光都悄然褪去。
夏丛背过身,背影走入厨房,把买的食物放好,开着水龙头洗洗手,抽了张卫生纸,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
“爷爷,你来做什么?”
老人轻轻抬手,旁边的人就会意将他扶起。
他身体硬朗,脚步却有些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夏丛面前。
夏丛单手插兜任他打量着,目光扫过沙发上男生透红的耳根:“你跟他说什么了?”
应晏只跟他对视一眼就匆匆转移视线,两手攥拳,孤寂的侧影萦绕着一种浓浓的自责。
老人:“放心,什么都没说。”
老人掌心落在夏丛肩头,把人转了个向:“哪个是你的房间,让我进去给你检查一下。”
夏丛抿了一下唇,才从应晏侧脸收回目光,引路跟老人进了他的房间。
两个保镖守在门外,应晏就坐在沙发上,无措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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