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让青木儿霎时间想到院里的管事,也是这般肥胖的模样,三白眼吊起,硕大的嘴擦着最红艳的口脂,一开口,彷佛要吃人。
那些夹手指光着身子抽大腿关暗房的恐惧,让他不禁后退了几步,身后的双胎被他绊倒,三人一屁股摔在菜地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阿珍从菜地粗暴地摘了一大片菜,最水灵的菜种在深处,她摘不到,便一脚踩上别的菜,好好的菜被她踩烂在泥里,挖出来也不能再吃。
周竹看着心痛,想阻止陈阿珍,又不敢下死手攀扯,怕惹了陈阿珍,到时就不止是菜被糟蹋,很可能整片菜地都遭殃。
陈阿珍拔完了菜,又踹了两脚一旁她不喜欢的菜,拎着竹篮头也不回地走了,周竹想把大公鸡拿回来,追着人去了前院。
前院传来周竹低声下气的哀求声和陈阿珍的怒骂。
青木儿抱紧两个哭得抽噎的孩子,讷讷地看着这几排被糟蹋地不成样子的菜地,久久没有回神。
周竹空着手从前院回来,他看着陷入呆愣的三个人,一口气哽着发不出,最后勉强扯了一个笑。
他避开三人的面,用肩膀擦了擦眼睛,转回头时,脸上挂了笑,拍了拍双胎,轻声哄:“没事了,没事了,阿奶这几天不会再来了,不要怕啊。”
双胎哭着冲进周竹的怀里,开始是压抑的哭声,渐渐嚎啕大哭,哭得周竹心痛不已,骂自己无能,骂自己懦弱。
周竹见青木儿明显被吓得失了魂,伸手拍了拍他,“清哥儿,清哥儿?别怕啊,没事了,回神啊……”
青木儿的瞳孔猛地抖了一下,回了神:“阿爹,她、她是谁啊?”
周竹顿了一下,撇开脸,叹了口气:“阿炎他阿奶,下回她要来,你就带着玲儿湛儿躲出去,别跟她对着干。”
青木儿张张嘴,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想到院里的管事,又哪有什么为什么?
反抗,只会换来更重的打骂和更长时间的禁闭。
周竹见他应了,轻轻拍了拍他。
以前不是没有反抗过,可结果是什么?
那会不就是过年家里杀了鸡,赵炎他爷赵永吉和陈阿珍过来要,大过年也就一个肉菜,被要走了,孩子吃什么?
他们不给,他爷奶气不过,偷偷抓了两个娃要去卖,赵有德追到镇上勾栏院才把人追回来,而后赵有德上门要说法,被关起门狠狠打了一顿,差点被打死。
从此他们再也不敢正面和他们对呛,要抢什么,就让他们抢,抢了一回,就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这事儿别跟阿炎说,以后阿炎挣了钱,你俩分出去,搬去镇上住,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青木儿实在不解:“为什么不说?”
以赵炎的力气和身量,有他在,谁能欺负得了赵家?
周竹替两个孩子擦干眼泪,理了理乱发,低声说:“阿炎小时候性子急,他离家,就是被他爷奶逼走的,和他说了,怕是又被逼走,这再走,也不知是多少个八年见不到。”
青木儿愣了愣,想说赵炎都长大了,定不会像少时那样被逼走,可周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便没有多言,低声应了。
周竹搂着双胎轻轻拍着,双胎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他们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赵玲儿小声说:“阿爹,我帮你整菜地。”
赵湛儿怯生生地跟着说:“整菜地。”
周竹笑着说:“不用,你们和哥夫郎去前院洗洗脸,这么好看的发式都弄乱了,让哥夫郎给你们重新扎,好不好啊?”
双胎抱紧阿爹的手臂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还在发愣的青木儿,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清哥儿嫁给赵玉才,指不定不用受这些罪,嫁来他家,还得担惊受怕,也是苦了这孩子。
“清哥儿,带他们去洗洗脸,你也洗一洗,一会儿给你们炒紫苋菜吃,玲儿湛儿最喜欢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有喜欢的菜,告诉阿爹,阿爹给你种。”
青木儿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带着双胎走了。
走到木门处,方才发现墙体别的地方都好好的,唯有一处被木门砸出了一个深坑,可见是经年累月的推撞才能有这般痕迹。
这会儿,他想回头看看周竹,却被赵玲儿拉了拉手。
赵玲儿小声哽咽:“别看阿爹,阿爹不想别人看他哭呢。”
“嗯。”青木儿没回头。
前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辛苦挑好洗净的野山椒撒了一地,好的那些都没了,只剩下些混入泥土里挖不出的碎渣。
赵玲儿和赵湛儿熟练地收拾,脏乱的前院恢复了干净。
青木儿舀水给双胎洗脸,帮他们重新扎了发式,小孩子情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恢复了笑声。
第12章 送吃
夜深,月明。
洗好澡的青木儿从灶房出来,小院一片漆黑,方才想起前几日洗澡时都是赵炎拿着蜡烛在房间门口等他,现在赵炎不在,他自己也忘了拿蜡烛,只能借着月光回去。
路过堂屋时,听到内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竖耳一听,是周竹。
周竹低声哽咽:“家里就这一亩良田,出来的米本就没有多少,他们还要抢,就没想让我们活啊……”
赵有德平日里很少说话,声音也不大:“等过两天码头有活儿了,我去多扛点,今年码头老板说货多,能多挣不少。”
“你扛再多,也遭不住他们这么抢啊……”
而后的话青木儿没再听,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回房。
次日没有大公鸡鸣叫,青木儿还是在同样的时辰醒来,他醒时望着床帐愣了会儿神方才起床。
院里只有周竹在忙活儿,一问才知赵有德天不亮就去镇上码头找活儿了。
早些去才能找到活儿,晚了人都定完了,就得等下一次,且下一次还不一定能遇上。
而且找活儿干,还得看点运气,码头上的货种类多,但都是按重量算,有些太重的货,两包扛不动,只能一趟一包,虽然给的铜板多,但比不上那些相对轻一点的,轻点的一次可以扛两包,重量上比一包重一点,拿到的铜板也就多一点。
这样扛一天下来,极有可能挣四十文往上,不然平日里大多都是三十文左右。
这样的好活儿也不是找了就能有,还得看跟码头老板的关系如何,嘴甜会来事儿的人大多比闷声干活儿的人混得好。
青木儿没想到去找活儿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赵家生活诸多不易,他占了新夫郎的名头,受了赵家的好处,只有多多干活儿,方能安心。
蓦地,他想起出逃时美夫郎给他的包袱,里面装了衣裳饰品还有十两银子,那是美夫郎的全部家当,都给了他,结果他摔下陡坡时弄丢了,当时急于逃命狠心舍弃,现如今,他可找个机会回头去寻。
这样,也能还上一二。
周竹见青木儿在看着晒野山椒的簸箕愣神,以为他在为昨日的事情苦恼,便说:“没事,来年野山椒熟了,再上山去摘,昨天摘的野桂花还在,阿爹给你们做桂花米酿吃。”
青木儿回过神,连忙说:“阿爹,我帮你。”
“成,那一会把蒸笼洗一下。”周竹笑说。
做桂花米酿要用的东西精贵,大米得用好的,原本今年家里良田刚收了五袋米,拿些来做桂花米酿,也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结果舂好的米被赵有德他爹赵永吉抢了两袋,大米吃紧,周竹想着要不不做了,可白日已经答应了孩子们,一时反悔,对孩子们没法交代。
周竹心有愧疚,犹豫不决,赵有德见状便去泡了。
他心知是自己懦弱无能才让家里人跟着他吃苦,可闹也闹了,打也打了,家也分了,到头来,还是让家里不得安宁。
他对周竹愧疚,对孩子们也愧疚,他没反抗的本事,就只能多扛几趟,多干点活儿,怎么着,也得让孩子们吃上。
经过一晚上浸泡,大米变软,就得用石磨把混着野桂花的大米磨成米浆。
赵家小院没有石磨,得去借,正好田家有一个,周竹带上昨天做好的萝卜干辣酱,便去找田柳借石磨。
青木儿则是留在家里洗竹编蒸笼,蒸笼洗了一半,赵玲儿和赵湛儿也起来了。
两娃娃一头乱发从房里出来,迷迷瞪瞪地洗脸清口,弄完了想去后院拔草给大公鸡吃,半途想起来大公鸡没了。
他们互看一眼,蔫哒哒地蹲到哥夫郎身边,帮哥夫郎洗蒸笼。
自从那只大公鸡来了赵家,都是双胎负责喂食,这会儿大公鸡没了,青木儿知晓他们心情不好,便主动说:“一会儿我给你们编新发式吧?比昨天还漂亮的新发式。”
赵玲儿来了点精神:“比花还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青木儿说。
赵湛儿抱着青木儿的手臂,脸挨蹭着点了点头。
洗好了蒸笼,便开始起火,火燃起,周竹也带着磨好的米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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